半片缺角碎瓷里的浙江龙泉青瓷烧制:我蹲在大窑村的下午

那天梅雨季刚过,太阳还带着潮气,晒在大窑村龙窑遗址的青砖上,蒸出一层混着松针腐殖土的腥气。我蹲在齐膝盖高的狗尾草里扒了半小时,鞋尖沾了半圈黏糊糊的黄泥。

指尖先碰到个硬东西。是半片碎瓷,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釉色是淡得发灰的粉青,胎体上留着个模糊的指印——不是画的,是烧之前按上去的,烧完就嵌在胎里了。

旁边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的阿婆瞥了一眼,说这是上周陈阿明烧坏的试片,嫌有瑕疵,扔在这当垃圾的。我愣了愣。我做地方档案修复快八年,修过的都是纸的:民国的地契,建国初的生产大队账本,边角都脆得掉渣,碰一下都要抖三抖。这是头一回,摸到活档案的边角。

扛着陶轮回家的老窑工

说实话,我之前翻龙泉的老档案,总觉得国营瓷厂解散是个挺远的事——1978年,小梅镇的龙泉国营瓷厂拆了,窑工们要么去跑运输,要么在家种香菇,模具按斤卖,陶轮砸了当柴烧。

陈阿明那时候32岁,在厂里做了十二年拉坯工。他没卖模具,也没砸陶轮。那台陶轮是青石板做的,重一百二十斤,他找了同村的两个小伙子,扛了三里地,运回了岙里自然村的老宅基地。

后来的事更拧巴。2009年龙泉青瓷烧制技艺评上联合国非遗,外面的人涌进来,都要匀匀的梅子青,没有一点瑕疵的。陈阿明烧的柴窑不一样,窑汗会在釉面上留浅褐色的印子,烧的时候火温不均,同窑的杯子釉色能差三个色号。收瓷的贩子上门,看一眼就摇头:“这是次品,没人要。”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改。还是用岙里山上的马尾松,还是按老法子烧。

窑窠里的1.2厘米间距

我上周去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龙窑里满窑。龙窑的底层只有一米二高,站不直,他腰弯成个虾米,背对着我,后颈的皮肤皱得像干了的釉。

当地把放瓷坯的位置叫“窑窠”,这个词我之前在档案里见过,写的是“窑窠分三六九等,靠近火膛的叫头窠,温最高,适合烧大罐;中间的叫中窠,温最稳,烧杯子碗盘;最里面的叫尾窠,温最低,烧小件的茶宠”。

陈阿明拿坯的动作很轻,指腹托着底,绝对不碰侧面——上次那半片带指印的碎瓷,就是他搬坯的时候没留神,指节蹭了一下胎体,烧出来就留了印,他当场就扔了。

我凑过去数他摆的坯,两个相邻的坯之间,间距刚好1.2厘米。他听见我数,头也不抬:“多一厘米浪费窑位,少一厘米,烧软了粘在一起,一整窑都废。”

他用的松柴我摸过,是岙里山的马尾松,晒了整整180天,含水量低于12%——我之前在档案里查过,这个湿度的松柴,烧出来的火是稳的,不会冒黑烟熏灰釉色。

龙泉小梅镇大窑村龙窑满窑工序实拍
龙泉小梅镇大窑村龙窑满窑工序实拍

他蹲了三个小时,满完一窑的坯,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窑壁缓了五分钟,腿麻得站不住。窑里的风裹着松烟,吹得他的白头发晃。风很大。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层壳,是三十年拉坯磨出来的。

瑕疵成了抢手货?

陈阿明的孙子陈小宇,22岁,刚从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去年回来帮爷爷。他现在最纠结的事,是要不要改气窑。

柴烧一窑要烧36个小时,光松柴就要两千多块,成品率只有30%——十件坯里能成三件,就算运气好。气窑就不一样,烧8个小时,用电就行,成本只要两百块,成品率90%,烧出来的釉色匀匀的,贩子上门收,一个杯子能卖两百多。

陈小宇没敢直接说改窑。他偷偷在淘宝开了个店,卖爷爷烧的“瑕疵品”:带窑汗印的杯子,釉色不均的小罐,还有那种带指印的碎瓷片。

龙泉青瓷带指印窑汗的碎瓷文创配件
龙泉青瓷带指印窑汗的碎瓷文创配件

上个月有个上海的设计师找过来,专门收那种带指印、带窑汗的碎瓷片,一个五十块,比完整的气窑杯子还贵。村委会去年也搞了个“窑汗体验营”,收游客三百块钱,自己拉的坯能放进陈阿明的窑里烧,很多游客做的坯歪歪扭扭的,陈阿明说烧出来都是废品,但架不住村委会说“这是让城里人碰一碰青瓷”。

陈小宇现在一边帮爷爷满窑,一边在店里上新气窑烧的杯子。他说:“爷爷觉得瑕疵是丢人的事,但是现在人就喜欢这个——说什么‘有温度’。”

我临走的时候,陈阿明把那半片带指印的碎瓷塞给我,说“你拿回去当你们的档案吧”。

我把它放在我的档案袋里,和我上周刚修完的民国三十七年的大窑村地契放在一起。地契的纸是脆的,边角已经发毛,碎瓷是凉的,釉面磨得有点糙,指印的地方凹下去一点点。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陈阿明蹲在窑门口,风箱呼嗒呼嗒的,空气里飘着松柴的烟味,混着路边艾草的香。

我也没想出什么大道理。就是手摸着口袋里的碎瓷,觉得这个东西,还在烧,就挺好。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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