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双刀剁肉与砧板,凭啥能用三十年?

刀砸在木头上的闷响,震得我手里的白粥勺晃了三晃。

巷口的刀声比闹钟准

去年11月的清晨,六点二十,天刚蒙着层灰蓝。我住的老旅馆离汕头金平区福合市场侧巷只有八百米,本来是出来买白粥配杂咸的,顺着声音就拐了进去。

剁肉的阿叔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胳膊上是练刀练出来的硬邦邦的肌肉块。两把薄刃刀,每把大概一斤半,握柄缠了磨得发乌的旧自行车内胎,刀落下去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哐,哐,两把刀交替,没有半分乱。

汕头福合市场潮汕师傅双刀剁鲜牛肉
汕头福合市场潮汕师傅双刀剁鲜牛肉

他面前的砧板是整木的,圆的,直径快一米,中间凹下去两指深,边缘的木头因为常年浸着肉汁,变成深褐近黑的颜色,摸上去润润的,没有毛刺。

旁边拎菜篮子的陈阿伯搭话,篮子里装了一把茼蒿、两块腐乳,看见我盯着砧板看,就笑:“我天天在这买肉,这阿叔的砧板啊,比我家孙子岁数都大。”

我凑过去问阿叔,这砧板真用了那么久?他头都不抬,刀刃还在鲜红的吊龙上起落:“三十二年,市场刚盖好我就来摆摊,这砧板是我爹当时给我选的龙眼木,整棵树砍下来做的,没拼过。”

说实话,我之前根本没觉得一块砧板能有什么讲究,不就是块木头吗?之前在北方租房子买的号称进口橡木的砧板,八个月就从中间裂出一道能卡进整瓣蒜的缝,每次切姜都掉木渣,扔了可惜留着闹心,这也太离谱了。

从旅馆骑共享电动车过来比打车快,巷口窄,四轮车进不来,堵在外面的车排了半条街,还不如腿着走。

凹痕是养出来的

陈阿伯买完肉,说要带我去吃巷口的手打牛肉丸,走了三百米,就到长平路尾的那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帘上只挂了块褪色的红布条,写着“手打牛丸”。

店里剁肉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面前的砧板比福合市场那块小一圈,凹痕只有半指深,因为才用了八年。

潮汕龙眼木砧板上双刀剁制牛肉丸原料
潮汕龙眼木砧板上双刀剁制牛肉丸原料

他剁的是带筋的牛腿肉,要做丸的。每剁二十下,就用刀面把散在砧板上的肉刮成一团,压一压,再接着剁,动作和巷口的老阿叔一模一样。

陈阿伯咬了口刚煮好的牛丸,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这砧板不是买回来就能用的,要养。每天收摊了用滚烫的开水冲,撒上粗盐蹭,阴干,不能放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裂。时间久了,木头里的油脂都浸出来,表面就润了,剁肉的时候也不会掉木渣混到肉里。”

我伸手摸了摸小伙子的砧板,温的——因为刚剁了带体温的鲜肉,凹痕里积了点淡淡的肉汁,没有干硬的木刺。

陈阿伯说,以前村里办喜酒,找剁肉的师傅,第一眼看的不是刀工好不好,是看他带的砧板旧不旧。砧板旧,说明做的时间长,人靠谱,肉也新鲜。

亮得反光的砧板别碰

本来吃完丸要回旅馆补觉,陈阿伯说澄海莲下镇的黑猪肉香,拉着我就上了去莲下的专线小巴,当时约六块钱一个人,沿莱美路晃了一个小时,路边的潮汕柑树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风一吹就晃。

到了莲下老市场,穿堂风裹着鱼露和草粿的甜味吹过来,我站了半小时,脚都麻了。

卖黑猪肉的阿婆面前的砧板更老,边缘都被刀砍出了参差不齐的毛刺,中间的凹痕深得能盛小半碗早上积的露水。阿婆说她这砧板用了四十年,比福合市场的阿叔还早。

“现在好多开在老城区的网红店,砧板是新的,刷得油亮,能照见人脸上的雀斑,根本舍不得用久。”阿婆边说边挥着双刀剁排骨,哐哐的声音和之前巷口的一模一样,“新砧板没凹痕,剁肉的时候肉到处滑,做出来的丸是散的,煮在锅里都飘不起来。为啥要把砧板弄那么亮?拍照好看啊,发朋友圈能获赞,哪管剁出来的肉是什么味。”

我后来在莲下市场买了两斤黑猪肉,搭小巴回市区,晚上在旅馆用自带的折叠刀切,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纤维全断了,煮出来柴得很。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巷口隐约传过来的刀声,突然想起那些被刀砍出来的凹痕,根本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文化符号。它就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子,一刀一刀砸出来的。

下次再去潮汕,我还是要绕到那些窄巷里,蹲在一块带凹痕的老砧板旁边,听半小时的刀声。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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