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的吐鲁番,下午三点的太阳砸在地上,连趴在断墙根阴影里的黄狗都懒得抬眼皮,舌头拖得老长,哈出来的气都是热的。我本来是追着一只拖着大尾巴的跳鼠跑的,它窜过墙根的窄缝就没了影,我扒着墙沿凑过去找,才撞见这满墙顺着弧度爬的纹路——这是高昌土墙皲裂纹最靠外的西南外城段,裂得不是那种碎得乱七八糟的碴口,是顺着土坯的层理,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沟沟壑壑里嵌着去年刮进去的粗沙,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蹭得我手腕上都是细沙粒。

墙根下的瓜摊
“小伙子,往这边躲躲!”
喊声从墙根的阴影里飘过来,我循声走过去,才看见个戴白帽子的老人蹲在瓜摊后面,脚边摆着半个切好的伽师瓜,瓜瓤的甜香混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土块上,烫得嗷的一声跳起来,老人笑得手里的刀都晃,说这土被晒了一天,坐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瓜当时约十块钱一公斤,甜得齁人,我咬了一口,汁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刚冒出来的汗瞬间就被风吹干,盐粒蹭在衣领上,硬邦邦的。老人说他叫买买提,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附近放羊,看着这墙一年比一年裂得宽。”冬天冻得土块酥,夏天晒得土块掉,每年开春都能听见墙‘咔’的一声裂个新缝,现在这缝,我这拳头都能塞进去。”
我想起刚才过来的路上,司机说的话,别信门口拉客喊着”带你抄近道省门票”的人,收你五十,其实就是顺着墙根绕到侧门,跟守林人递根烟就能进的道。我这次是被司机直接拉到侧门的,当时约给了三十多块钱的门票,守林人还特意提醒,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别往墙根凑,晒得人发晕,还容易被掉下来的墙皮砸。
再顺着墙根往里面走两百步,就是靠近大佛寺残基的高昌土墙皲裂纹中段,这段的裂更宽,纹路也更深,风从缝里穿过去,带点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墙后面小声说话。

缝里卡着的陶片
我凑过去看的时候,就看见一道两指宽的皲裂纹沟里,卡着半块红陶片,边儿磨得圆溜溜的,不知道在这儿卡了多少年。我伸手把它抠出来,指腹蹭过陶片的表面,还能感觉到当年烧的时候留下的粗粝纹路。
“别往兜里装啊。”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瓜,”这墙的缝里啥都有,以前的铜钱,碎的玻璃,还有去年游客丢的矿泉水瓶盖,你要是都捡走,这墙就空了。”
我捏着那半块陶片愣了愣,仔细看了看,上面还留着半圈模糊的刻纹,不知道是当年做陶的人划的,还是后来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老人说,以前他放羊的时候,还在缝里抠出过个铜的小扣子,拿回家给孙子玩,现在孙子都上高中了,那扣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我顺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土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留个浅印。有一段裂的边缘,露着半个歪歪扭扭的”张”字,黑墨水写的,被裂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墙的这边,一半在那边,不知道是哪年的游客来这儿,写了个名字就走了,现在被墙的裂分成了两半,再过个十年八年,土掉了,这字就彻底没了。
被裂劈开的字
风越来越凉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光线拉得很长,那些一道一道的皲裂纹,把墙的影子切成了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铺了层乱线。
我把那半块陶片又塞回了原来的缝里,按了按,刚好卡进去,跟周围的沙粒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人在后面喊,说晚了就别往深处走了,那边的墙皮松,风一吹就掉,上次有个游客站在墙根拍照,被掉下来的土块砸了肩膀,肿了好几天。
往侧门走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最北端的那段墙——这是高昌土墙皲裂纹最靠近进村土路的一段,土色比外面的浅,纹路也更密,像被谁用指甲挠过似的,风从缝里吹出来,带着点沙枣的涩味。路边的沙枣树挂着小小的青果子,还没熟,咬一口涩得人直皱眉。
我走出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故城的墙在夕阳底下泛着土黄色的光,那些一道一道的裂,像整个故城摊开的掌纹。风还在吹,沙粒顺着缝往下掉,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哪道缝里又会多出来半块陶片,或者哪个被劈成两半的名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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