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晃到牛牯石的时候
筏工老韦站在竹筏尾端,手里的竹桨往水里一插,船身又晃了晃。他说话夹壮,喊”抓稳”的时候发音像”抓问”,我赶紧攥紧了旁边的扶手。 跑了12年现场,什么晃的场面没见过。盘山公路的班车晃,南海的渔船晃,但是这竹筏的晃不一样。是软的。竹片在脚下微微弹,像踩在刚晒过的棉絮上,但是每晃一下,你都得猜下一下会不会更凶。 “前面就是牛牯石。”老韦用桨指了指水面下的一块黑影,”汛期水涨,石头露不出来,船底蹭上去,就得晃三晃。” 我盯着那片水面,刚想问会不会翻,竹筏已经蹭上去了。 咚的一声。 整个人跟着竹片颠了一下,手里的凉白开晃出来半瓶,浇在我卡其色的裤子上,凉得我一缩腿。旁边坐的小姑娘嗷的一声,她妈妈赶紧把她的头按在怀里。老韦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怕啥?这石头我摸了二十年,蹭上去最多晃三下,翻不了。” 他说以前这竹筏是用藤条绑的,晃得更凶,九十年代的时候,他第一次撑筏,蹭在牛牯石上,把一船游客的鸡蛋都晃碎了,赔了人家半个月的工资。现在换成尼龙绳绑了,还稳点。 风卷着瀑布的水沫飘过来,带着点山泉水的土腥味,还有不远处越南小贩摊上传来的菠萝甜香。晃到水幕底下的三十秒
离瀑布越近,水的声音越大。 不是那种哗哗的响,是闷沉沉的,像有人在你耳朵边敲鼓,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老韦把竹桨往水里一压,竹筏开始往水幕跟前靠,船身晃得比刚才凶多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兜里,怕水沫砸花镜片。刚塞好,水就泼过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团整团的水沫,砸在脸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竹筏跟着水流上下晃,我脚指头抠着竹片的缝隙,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连气都不敢大喘。 对面越南的小竹筏从旁边错身,人家的筏工也在喊,两边的人隔着水笑,声音都被瀑布声盖得只剩嗡嗡的。刚才那个喊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把脸埋在她妈妈的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笑的。 水沫子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烤糍粑,刚才在码头小摊买的,三块钱一个,皮烤得焦脆,裹的红糖都流出来了,还好揣得严实,没压碎。 老韦说,每年六月到九月,水最大,晃得最凶,但是游客最多。你们城里来的,就爱这股劲,要是枯水期来,竹筏平得跟公园的摆渡船似的,坐得人犯困,还没人来。上个月涨大水,竹筏晃得差点撞在836号界碑上,停了三天没开航,好多游客在酒店等得直跳脚。 我抬头往坡上看,红漆写的界碑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旁边的凤尾竹长得很高,遮了半块碑。晃到岸的时候
老韦转了个方向,竹筏往码头靠。 最后晃的这一下最凶。竹筏头撞在码头的水泥桩上,咚的一声,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我差点把手里的凉白开扔出去。 脚踩在水泥码头上的时候,我腿还软的。感觉地面还在晃,跟坐完长途班车似的,得站半分钟才能缓过来。 旁边那个刚才喊的小姑娘,已经蹦着去买冰棍了,她妈妈在后面追,喊着”别跑,刚浇了水,鞋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卡其色裤子,湿了一大片,印子干了之后会发白,早知道穿旧裤子来。 旁边的小伙子蹲在码头上擦白AJ,刚才水沫子溅上去,留了一圈灰印子,他擦了半天都没擦掉,嘴里嘟囔着早知道穿洞洞鞋来。我笑了笑,上次来的时候我穿的新球鞋,晃得全是水点,回去刷了三次才刷干净。 老韦把竹筏上的塑料凳收起来,扛着船桨往工棚走,回头喊了一句,下周还要涨水,晃得更凶。 我蹲下来,把刚才抠出来的那片枫杨叶子拿出来,夹进随身带的采访本里。刚才晃的时候攥得太用力,叶子边皱了,褐黄色的纹路里还沾了点水沫子。 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我咬了一口怀里的烤糍粑,红糖的甜香混着竹片的清苦味,在嘴里散开。风卷着水沫飘过来,落在我脸上,凉的。 你说,要是竹筏平平稳稳的,这趟河,还有啥意思?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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