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竹筏划破晨雾时,他停筏抽了支烟

指尖碰到竹筏凉的那一刻,打了个寒颤。

四点半爬起来的。昨晚在西街喝的桂花酿劲太大,头还晕着。石板路上沾着夜市漏的啤酒沫,踩上去滑溜溜的。打了个车到杨堤码头,司机摇着车窗笑,说今天雾厚得能裹住人,你们这帮城里人放着床不睡,大半夜跑出来吹冷风,纯找罪受。

雾里的竹篙不沾尘

码头的石墩子上蹲着个穿胶鞋的老头,姓廖,是干了三十年的老筏工。脚边扔着三个烟屁股,沾着青苔。他抬头瞥我一眼,说别找穿统一马甲的,那帮人是跑机动筏的,突突突的,半道就把雾震散。我划的筏子给你慢慢走,不赶时间。

他的筏子是真的毛竹拼的,竹面磨得发亮,边缘沾着深绿色的霉斑。刚踩上去,竹面晃了三下,我赶紧抓住旁边的竹栏杆,裤腿刚挨到竹面,夜露就渗进来,凉得一缩腿。掏手机想拍码头的空景,屏幕上沾了个雾粒,擦了三次才看清镜头。

漓江杨堤码头清晨竹筏靠岸实拍
漓江杨堤码头清晨竹筏靠岸实拍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竹筏就慢慢离了岸。没有马达声。只有水被竹篙划开的“哗啦”声。划出去大概两百米,雾就把码头的影子全吞了。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扑扑的白。我甚至能看见雾粒飘在眼前,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老廖说,别听网上瞎扯,说什么九点来景最好。九点太阳都爬半山腰了,雾早跑没影了。哪有现在好?你就盯着前面,等竹筏把雾撞开个口子,山尖就露出来了。

浪石的石头不说话

竹篙再往水里插的时候,“咚”的一声,硬邦邦碰到水下的石头。老廖说,到浪石了。

他说以前发大水的时候,浪拍在这些半露的石头上,溅起来的水有半人高,浪石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别听景区介绍牌上扯什么千年奇观,你就闻——风里飘着野枇杷的酸香,还有竹叶子的清苦。他从竹筏的暗舱里摸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倒了半杯热桂花茶递过来,杯沿沾着点干桂花,喝下去,刚才冻得发紧的喉咙一下就松了。

“我年轻的时候,就靠这筏子送村里的娃去杨堤上学。”他把竹篙横在膝盖上,“冬天的雾比现在还大,啥也看不见,我就听水的声音,听见浪打石头的响,就知道快到岸了。那时候娃都穿得薄,我把棉袄裹在他们身上,自己露着胳膊划,到对岸的时候,胳膊上的冰碴子能掉碎渣。”

他抬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别信门口那些拉客的,说五十块带你走全程。那种筏子走半道就给你扔半山腰,让你爬半小时山路到公路边,上次见个穿白纱裙拍照的小姑娘,爬得满腿是泥,哭着给我打电话要搭筏子,我当时都划到兴坪了,哪来得及。”

漓江浪石段竹筏穿行晨雾实拍
漓江浪石段竹筏穿行晨雾实拍

竹筏继续往前,头把雾撞开的口子越来越大。前面的山慢慢显出来,岩壁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痕,一只白鹭从雾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斜斜飞过去,连叫都没叫一声。我伸手往水里摸,水凉得刺骨头,水下的小石头都看得清,几指长的小鱼窜过去,碰得我指尖痒。有个小水蜘蛛在水面上跑,踩出一圈圈的小波纹,雾落在上面,连波纹都慢了半拍。

兴坪的云比人懒

划了一个半小时,竹篙再插下去的时候,水已经浅得能看见底。老廖说,到兴坪螺蛳山脚下了。

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斜斜照下来,把飘在半空的雾染成浅金色。他把竹筏靠到岸边一个没有树的湾子,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个黄皮橘子,剥了,皮扔在水里,立刻有小鱼围过来啄。

“别往前面挤。”他咬了一瓣橘子,“前面那个湾子是二十块钱背景的打卡点,现在已经站满了人,竹筏都靠不了岸。你就在这待着,等个十分钟,雾还会飘过来一层,那时候看出去的东西,比挤在人堆里的好看十倍。”

我当时突然就笑了。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特意定了闹钟,要赶在九点前到那个打卡点,占最好的位置拍纸币上的风景。结果现在才六点,整个江面除了我们的竹筏,就只有两三只早起的渔船在飘。风刮过来,带着岸边艾草的味道,刚才被露水泡湿的裤腿,被太阳晒得半干,布贴在腿上,有点痒。

老廖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太急。坐个机动筏,从码头突突突开到兴坪,全程四十分钟,拍个照就走。哪能摸到竹篙上沾的露,哪能听见雾里的鸟叫,哪能闻见野枇杷的酸香。

靠岸的时候,他把竹筏拴在石桩上,收了筏钱,当时约一百二一个人,比网上订的机动筏票还便宜十块。然后又蹲回石墩子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支。

我沿着岸边的路往兴坪古镇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柚子的阿婆喊我,说今天雾大,柚子皮上的露水还没干,甜。

我剥开柚子的时候,突然想起刚才竹篙碰到水下石头的那声“咚”。那声音好像还飘在江面上,被剩下的半层雾裹着,慢慢晃。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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