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漆器:运河边磨了七百年的那层朱红

扬州的风,是带着漆味的。 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漆味。是生漆从漆树上割下来,混着瓦灰、绢丝,一层一层往木胎上糊的、温厚的腥香。

运河飘来的漆色: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手艺

很多人以为扬州漆器是江南土生土长的玩意儿,其实早到元代,江南的漆匠跟着运河漕船往北走,北方的剔红师傅顺着河往南挪,在扬州这个运河和长江交叉的码头上,把各自的手艺揉到了一块儿——你带的剔红刀法,我带的螺钿镶嵌,凑出来的东西,比北边的灵动,比南边的厚重。 和福建的脱胎漆器比,扬州的胎骨更沉,不会轻得晃荡;和北京的剔红比,扬州的刀法更细,会在朱红的漆层里藏着几缕暗绿、几缕墨黑,不会全是红得发闷的调子。明清的时候,扬州的盐商家里摆的全是这种漆器,客厅的条案上摆个螺钿插屏,卧室的箱柜是剔红的,连装点心的盒子都要描金——那时候扬州漆器的名气,顺着运河传到北京,连宫里造办处的师傅,都要专门派人来扬州学手艺。
扬州运河畔古漆匠作坊遗址外景
扬州运河畔古漆匠作坊遗址外景

磨到指腹发硬的工序:每一层漆都要等它干透

别信那些把漆器说成”快工艺”的宣传。 做一只普通的剔红茶盘,光上漆就要三十多道。每上一道,要等三天,在扬州那种春天潮润、夏天焖热的气候里,漆层干得刚好,不会裂,也不会软塌塌的发黏。真正见功夫的,是最后那道磨工——拿细到摸不出砂粒的木炭,蘸着清水慢慢磨,磨到朱红的漆层下面,露出来的绿漆、黑漆、黄漆像水纹一样透出来,那就是扬州漆器独有的”剔绿””剔黑”的花头。 还有更费时间的点螺工艺。是扬州独有的绝活,把鲍鱼壳、夜光螺磨成比头发丝还薄的碎片,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针尖,一点点嵌到半干的漆层里,远看是幅瘦西湖的山水,近看每一片螺钿在光下都泛着粉、蓝、金的碎光,像把整个夏夜的银河揉碎了嵌进去。 我上次去漆器厂采访,碰到个做了四十年的老师傅,他伸出手给我看,指腹上的茧是硬的,硬到摸硬币都感觉不出纹路。他说年轻的时候急,磨快了,把漆层磨穿半毫米,整只盘子就废了,那时候站在车间里半天说不出话。
扬州漆器厂老师傅手工打磨剔红茶盘的特写
扬州漆器厂老师傅手工打磨剔红茶盘的特写

从嫁奁到国礼:它从来不是玻璃柜里的死物件

以前扬州人嫁女儿,陪嫁的箱柜一定是螺钿漆器。黑的漆底,嵌上贝壳磨的薄片,太阳一照,上面的牡丹、喜鹊会泛出流动的光。哪家姑娘陪嫁的螺钿箱亮,就说明家底厚,婆家不敢随便轻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这些老手艺没全变成落灰的老古董。上次在瘦西湖边上的文创店,看到年轻的师傅做的点螺书签,嵌的不是传统的牡丹,是瘦西湖的五亭桥、运河边的古码头,卖得比普通金属书签贵三倍,放暑假的学生们挤在柜台前面抢。还有之前作为国礼送出去的雕漆屏风,上面嵌的螺钿拼出整个运河的风光——你看,七百年前是运河上飘来的手艺,现在又顺着运河,飘到全世界的展柜里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能沉下心等三十道漆干透的年轻人,真不多。前两年有个学视觉设计的小伙子来厂里实习,坐了三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说这比他做数码设计慢一百倍,熬不住。 哎,也正常。 但你要是真的站在那排亮得能照见人影的漆器柜子前面,看着那层朱红在灯光下泛着温厚的光——你会觉得,这东西是有温度的。不是机器压出来的那种冷硬的光。 它是一层一层糊上去的。 磨出来的。 等出来的。 就像扬州这座城。
扬州漆器点螺工艺制作的五亭桥文创书签
扬州漆器点螺工艺制作的五亭桥文创书签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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