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老厝屋脊那天,我摸到潮汕嵌瓷的缺角

去年11月,我跑潮安古建档案,去彩塘镇宏安古寨拍老厝资料。脚手架搭到祠堂正脊下方三层,木桁上的虫洞掉下来细碎木屑,风裹着瓦缝里漏下来的金菊香,晒得我后颈发疼。伸手去碰正脊中间那组《陈三五娘》的嵌瓷,指腹先碰到个缺角,缺角下面留着一道去年暴雨冲出来的浅黄水渍,露着里面灰黑色的粘合剂,还嵌着半片民国时期的胭脂红碎瓷,釉面粉得像阿婆晒在门口的桃胶。我当时手顿了两秒。不是怕摔。是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省博玻璃柜里标着”一级文物”的死物件,是天天被台风刮、被暴雨浇、被放学路过的小屁孩指着问”这上面的人为什么穿红衣服”的活档案。

1940年那场台风之后,没人想过要给它盖罩子

说实话,之前翻老档案,我总以为潮汕嵌瓷是传了几百年的“非遗绝技”,直到看见1941年宏安寨的修祠账册,账房先生用毛笔在页边歪歪扭扭批注:”许阿泉粘瓷用了三斤红糖,抵他半个月工钱”,才知道它的转折点全是被台风逼出来的。1940年农历七月,潮汕沿海刮了12级台风,把宏安寨三分之一老厝的灰塑屋脊掀得稀碎,当时在澄海莲下镇做瓷工的许阿泉,刚从南洋回来,蹲在祠堂台阶上看阿公们对着碎掉的屋脊哭——那上面嵌的是他们下南洋攒钱带回来的洋彩瓷,是全村当年最风光的标记。他当时就琢磨,原来用白灰粘的灰塑不抗风,不如把瓷片敲薄,用桐油、石灰、红糖按3:2:1熬成的粘合剂粘得更牢。

潮汕古寨台风后残留的嵌瓷碎块
潮汕古寨台风后残留的嵌瓷碎块

就这么着,原来只在祠堂落成时才做的嵌瓷,变成了每刮一次台风,全村凑钱请艺人来补。没人想着要给它盖个玻璃罩遮风挡雨,大家都默认,这东西本来就是要在屋脊上挨风吹雨淋的,坏了就补,补了再坏,就像人老了要补衣服似的。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潮汕几乎每个老厝的屋脊上,都有至少半米长的嵌瓷戏文,有的是八仙过海,有的是郭子仪拜寿,全是用家里攒了十几年的碎瓷片粘的——谁家嫁女儿的陪嫁碗碎了,舍不得扔,就送过去嵌在屋脊上,图个吉利。

正午12点的太阳下,嵌瓷的釉面会出第三种颜色

我去年跟着潮阳谷饶镇的嵌瓷艺人林阿松待了整三天,他今年62岁,手背上还有十几道被碎瓷片划的旧疤,有的疤里还嵌着点淡绿色的釉粉。那天是农历六月十六,正午12点的太阳直晒在他家院子里的嵌瓷架上,他突然喊我凑过去看。

潮阳谷饶嵌瓷艺人手工敲剪瓷片的手部特写
潮阳谷饶嵌瓷艺人手工敲剪瓷片的手部特写

我蹲下来。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才发现,他架上那组快做完的《郭子仪拜寿》,红的是他攒了二十年的胭脂红旧瓷,绿的是从汕头小公园拆下来的民国豆青釉碗,黑的是现在买的新瓷片。太阳晒上去,新瓷片是冷得扎眼的亮,老瓷片却泛着一层像熬化了的猪油似的暖光——不是红,不是绿,是那种晒了三十年太阳才养出来的、软乎乎的釉色。他当时正在做“剪瓷”的工序,就是把攒的碎瓷片用小钢凿一点点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片,边缘要磨得圆,不然粘上去会划到路过的人。他说敲瓷片要的是巧劲,三分压,七分带,敲下去的声音是脆的,不是硬砸的闷响,要是劲用大了,瓷片裂成两半,攒了大半年的货就废了。

整个正脊的嵌瓷,要敲12000片指甲盖大小的瓷片,粘的时候每片要按三秒,不然风一吹就掉,整套做下来要42天。他说有次去澄海修老祠,粘到一半,路过的阿婆指着那片胭脂红的瓷片哭,说那是她1972年嫁过来时的陪嫁碗,当年摔碎了舍不得扔,埋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没想到被挖出来嵌在屋脊上了。

现在的年轻人,连嵌瓷在屋脊哪边都搞不清

不过话说回来,这活档案现在的处境,说起来有点闹心。林阿松的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去年过年回来,站在老厝下面抬头看了半天,问他”爸,这上面的碎瓷片为什么不换成玻璃钢的,不会坏,还亮”。林阿松当时没说话。递给他一块刚敲好的瓷片。他儿子嫌边缘划手,赶紧扔到了地上。

去年彩塘镇搞古村活化,有个来考察的设计师提议,把老厝屋脊上的嵌瓷全部拆下来,放在村史馆的玻璃柜里,下面装个射灯,说这样游客来了能看清楚,还不会被雨淋坏。当时几个坐在祠堂门口石条上下棋的阿公当场就骂,说”那嵌瓷是要晒着太阳、淋着雨的,你把它关在玻璃柜里,它就死了”。

也不是全是糟心事。上个月林阿松给我发微信,说有个做汉服的小姑娘,来村里拍照片,看见他闲的时候做的小嵌瓷挂件——就是指甲盖大的小瓷花,粘在铜片上,可以挂在腰带上,每个月能卖出去七八十个。他说原来这东西还能挂在衣服上,不是只能在屋脊上待着。

上周整理档案,我从口袋里摸出半片林阿松送我的胭脂红碎瓷,边缘磨得很圆,是他敲坏了的样品。我把它放在档案柜里,旁边是我抄的1941年的修祠账册,还有林阿松写的”每片瓷粘3秒,42天做完12000片”的笔记。昨天晚上整理资料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瓷片碰掉了,砸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很脆的声响。我捡起来,指腹蹭过那个釉面,还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温度,是我天天揣在口袋里,捂出来的体温。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些被拆下来放在玻璃柜里的嵌瓷,会不会在晚上没人的时候,想起屋脊上吹过的台风。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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