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桐油印的缺角苗族芦笙,没进恒温柜

上个月跟着馆里的“活档案”普查组,扎进榕江仁里乡摆赖苗寨的山坳里。下午在村部的杂物间翻老物件,脚边堆着破竹篮、漏了底的陶缸,还有一摞1990年代的生产队记分册。我伸手往最里面摸,碰到个硬邦邦的布包,裹了三层蓝土布,边角都磨起了毛。打开的时候,干的稻秆屑簌簌往下掉。是支苗族芦笙。最边上那根拇指粗的高音竹管,下端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断口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砂纸反复蹭过。旁边压着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歪歪扭扭:1998年新米节,吴。屋外飘进来芦笙的调子,脆生生的,和这支旧芦笙的音色,居然严丝合缝。我指尖碰了碰竹管,凉得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石头。

杂物间里的三层布包

说实话,我之前做档案修复,碰过的老物件都是锁在柜子里的,虫洞、水渍、折痕,每一样都要拍高清照,登记在册。这支芦笙不一样,它不是死的档案。后来找寨里的老人问,才知道这是吴老保1998年自己做的。当年新米节要开吹,前一天上山砍金竹,脚下一滑,柴刀刚好劈在那根高音管上,缺了那么个小角。他心疼了半宿,舍不得扔,拿砂纸磨了断口,照样扛去芦笙坪吹。

2006年县里的非遗中心来人,说要收这支芦笙去省博的展柜,给1200块收购费。吴老保当场把蓝布包往怀里抱,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这是他给刚满10岁的儿子吴光明留的入门家伙,哪能卖。2012年寨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往浙江、广东的工厂跑,逢年过节才回来,芦笙坪的青石板缝里长了半指高的狗尾草,连寨老办丧事都找不到能吹开路调的人。吴老保那年走了,吴光明把这支芦笙裹了三层蓝布,塞在杂物间最里面,一放就是三年。

比机器准半度的“尝簧”手艺

去年春天我又去摆赖,找到吴光明的时候,他正蹲在吊脚楼的工作台边修芦笙。他现在42岁,脸晒得和寨里的黑瓦一个色,指节上全是小坑,是常年拿小凿子敲铜片敲出来的。工作台是他爹留下来的老杉木桌,木缝里嵌了快三十年的白铜屑,扫都扫不出来。

他说芦笙最金贵的不是竹管,是嵌在笙斗里的白铜簧片。外面现在好多厂做的芦笙,簧片是机器压的,音准是准,但是吹出来的音是“死”的。寨里的老手艺,是拿薄的白铜片,搁在硬木垫上,拿小凿子一点点凿簧舌,每凿三下就要拿起来吹一下,最后那步最绝——叫尝簧,把敲好的簧片含在舌尖,吹出来的音要是混着唾液的凉感,才算合格。他给我演示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他舌尖上沾了点白铜的亮印,吹出来的音,比我之前在乐器店听的机器做的簧片,多了点软乎乎的劲儿。

那支缺角的高音管,他从来没换过。说也怪,缺了那点角,吹的时候气流会多绕半圈,出来的高音比别的芦笙亮半度。2021年州里办芦笙大赛,他就扛着这支缺角的去,拿了三等奖。评委说这支的高音辨识度太高,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榕江摆赖苗寨吴光明尝苗族芦笙白铜簧片
榕江摆赖苗寨吴光明尝苗族芦笙白铜簧片

没人愿意锁进玻璃柜的老物件

现在寨里的日子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吴光明在半山腰开了个小民宿,叫“竹管声”,逢年过节就在院子里给客人吹芦笙。不过话说回来,传承哪有那么容易。他16岁的儿子阿磊,从小跟着他摸芦笙,但是小孩喜欢玩电吉他,上次放假回来,居然把芦笙的麦接在电吉他的效果器上,吹老调子《月亮出来了》的时候,加了点失真的重音。寨里的老人听了直摇头,说“哪有这么糟践芦笙的”,但是路过的游客都举着手机拍,视频发在抖音上,涨了十二万粉。

去年雨季的时候,吊脚楼的瓦漏雨,刚好滴在放芦笙的木架上,整支芦笙的杉木笙斗裂了个两指宽的缝。吴光明找了寨里的老木匠,把桐油熬得稠稠的,拌了细竹绒,一点点填进裂缝里,填了三次,晒了一周才补好。现在吹的时候,低音管还有点发闷,他说没关系,再吹两年,竹绒被气流感透了,音就会亮回来。

寨里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到新米节的开场,必须用这支缺角的芦笙吹第一首《开坪调》,不然大家不肯往芦笙坪走。上次我问吴光明,要不要把这支芦笙捐给我们馆当活档案样本,他蹲在地上搓了搓手上的桐油,没说话,指了指旁边正在调效果器的阿磊。

榕江摆赖苗寨新米节缺角苗族芦笙开坪
榕江摆赖苗寨新米节缺角苗族芦笙开坪

临走的时候,吴光明站在吊脚楼的栏杆边,吹了那支缺角的芦笙。风把竹管上的桐油味吹过来,混着楼下稻田的稻花香,那个亮半度的高音,飘得很远,我站在寨门的石板路上,摸了摸手里的档案本,纸页上还沾了刚才摸笙斗的时候蹭到的桐油印。

我没再提捐档案的事。毕竟我们修了那么多死的档案,知道最金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锁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隔着一层玻璃让人看的。

不知道下次再来的时候,阿磊会不会真的把电吉他和芦笙的调子混熟。那个缺了角的高音,会不会变得更亮一点。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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