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避乱的夯土墙,到聚族而居的共同体
很多人对土楼的第一印象,是“奇迹般的东方建筑”。 错了。 最早的土楼从来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建筑作品,就是从中原一路南迁的客家人,把老家的夯土筑墙技术带到闽西南之后,被现实逼出来的生存选择。土楼的大规模建造潮集中在明代嘉靖到万历年间,那时候东南沿海倭患最凶,山高林密的沟谷里盗匪横行,不同姓氏的宗族为了争水源、争山林动不动就起冲突,单家独户的夯土小屋根本挡不住冲击。 于是人们开始把墙加厚,把楼层拉高,把整个家族的人都围在同一个院墙里。
一墙之隔的差异:永定的厚墙,南靖的花窗,华安的印记
很多人以为福建土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顺着山路走一遍就知道,相隔几十公里的土楼,脾气差得远。 永定是土楼最早的核心发源地,这里的楼永远是实用优先。墙要够厚,窗要够小,底层根本不开窗,全是堆粮食、养牲口的空间,二层以上的窗都是内大外小的斗窗,方便防守的时候往外射箭、扔石块。装饰?不存在的,墙皮就是夯土本来的土黄色,廊柱就是没上漆的杉木,能用就行。 翻过界山到南靖,感觉立刻就变了。南靖离漳州平原的商道更近,清代中期之后好多族人下南洋赚了钱,回来建楼的时候就开始讲究脸面。墙还是那么厚,防守的功能一点没减,但是窗台上开始刻缠枝的花纹,廊柱上描了朱红的漆,天井边专门辟出一间小书房,请先生来教族里的孩子读四书。
今天的土楼:不是锁起来的文物,是有人住的家
现在好多人提到土楼,第一反应是收门票的景点,是供人拍照的“活化石”。 错了。 直到今天,闽西南的山坳里还有将近十万人住在土楼里。当然,日子早就跟几百年前不一样了:以前天井里的公共水井旁边,现在接了自来水管;以前晒谷子的天井空地,现在摆了卖客家蜜饯、泡凤凰单丛的小摊子;以前族里议事的祖堂,逢年过节还是要摆上供桌祭祖,只是供桌旁边多了个给游客手机充电的扫码桩。 上次去洪坑村的一座土楼,碰到个住二楼的张阿婆,她拉着我吐槽,说现在楼里的年轻人都往厦门、福州跑,剩下的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以前一到夏天的晚上,天井里全是乘凉的人,小孩追着跑,大人摇着蒲扇聊天,现在到了晚上,整座楼的灯只亮零星几盏,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全是愁事。这几年每到春节,那些在外地打工、定居的年轻人还是会拖家带口回来,先到祖堂给祖宗上香,再到楼里的老井边打一壶水,装在矿泉水瓶里带到城里去。 修楼的手艺也还在传。现在国家有专门的文物保护资金修土楼,但是拌夯土、打墙的师傅,还是请的当地的老匠人。这些师傅的手艺是爷爷传爸爸、爸爸传儿子的:拌夯土的时候要按比例混上石灰、糯米浆、红糖,还要掺上削成细条的竹片,这样夯出来的墙,扛得住几十年的台风暴雨,不会裂。现在会这门手艺的师傅,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六岁了,没人愿意跟着学——打夯墙是重体力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赚的还不如去城里做装修的零头多。 有时候站在山头上看那些散在沟谷里的土楼,会觉得它们像一群蹲了几百年的老人,不说话,就看着山脚下的路。以前的人建它,是为了在乱世里给族里的人遮风挡雨,防外面的匪盗,守着一家人的生计。现在的人守着它,不是为了防谁,就是因为墙根下有小时候种的柚子树,祖堂里有祖宗的牌位,井里的水喝了几百年,甜得很。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