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佛山石湾公仔,在我档案柜里躺了三年

去年梅雨季刚退,我踩着石湾高庙路的青石板,上面还留着昨夜雨水泡软的青苔痕。敲开梁阿婆家的木门,梯子晃了三晃。灰扑脸。

梁阿婆蹲在天井摘菜,竹篮里的菜心还沾着田埂的湿泥,头也没抬:”阁楼上的旧神龛你要啥拿啥,别碰我晒的菜干,那是给广州孙女寄的。”我爬上去的时候,指尖扫过一堆黄裱纸、掉漆的铜香炉,最后勾出来个巴掌大的罗汉公仔——左耳朵缺了小半块,下巴沾着半圈洗不掉的红漆印,衣褶的釉面裂了三道细缝,缝里还卡着点1998年的年桔皮屑。

从假山缝里爬出来的巴掌大罗汉

从假山缝里爬出来的巴掌大罗汉
从假山缝里爬出来的巴掌大罗汉

我翻了三个月的石湾陶业档案,才搞懂这东西的来头。早年这种公仔叫”山公”,拇指大小,是堆在岭南园林的假山缝隙里当点缀的,没人单独摆。

转折点在1962年。石湾美术陶瓷厂的老艺人廖坚,本来是做庙宇瓦脊的,那年瓦脊的活骤减,厂里刚复烧的龙窑还空着半窑位,他带着三个徒弟,把山公的尺寸从拇指大改成巴掌大——本来是给出口的盆景当配材,结果香港的茶居老板抢着订,说摆柜台当招财摆件比铜貔貅软和,不扎眼。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没人想到,这种改了尺寸的山公,后来会成了石湾最有名的”公仔”。廖坚当年烧的第一窑罗汉,用的是镇岗路龙窑的旧缸瓦磨的粉混釉,烧出来的豆青色沉得很,像长了十年的天井苔藓,后来好多仿的都没那个味。

揉泥要揉到马拉糕的软度

我上个月找去建国三巷的陈满,他是廖坚的徒孙,现在还在做这种巴掌大的罗汉。作坊在一楼,地面永远是湿的,踩上去粘鞋。

佛山石湾建国三巷陈满作坊揉泥的陶泥堆
佛山石湾建国三巷陈满作坊揉泥的陶泥堆

他正蹲在地上修半干的罗汉坯,指头上裹着半湿的纱布,捏着竹制的修坯刀——那刀是他爷爷传的,柄上包的铜皮磨得发亮,凹进去三个清晰的指印。他刮衣褶的时候,刀走得慢,每一下都顺着泥的纹路走,不会刮掉多余的料。

“呢啲(这些)坯不能等全干,”他抬头跟我说,”要摸起来像刚蒸好的马拉糕表皮,软中带点韧,全干了修就掉渣。”我掐了点旁边的泥坯试,温度跟人体温差不多,软乎乎的,混着淡淡的松柴味——他揉泥的时候,会往陶泥里混一点去年龙窑烧过的柴灰,说这样烧出来的坯不裂。

他做一个巴掌大的罗汉,要揉泥12分钟,修坯37刀,上的豆青釉是自己调的,混了三分之一的旧缸瓦粉,烧出来的颜色就不是那种亮得扎眼的新绿。我把梁阿婆那个缺耳朵的公仔给他看,他摸了摸缺口:”这不是摔的,是当年窑温没控好,耳朵那部分的釉先流了,裂了,后来有人用砂纸磨平的——你看这磨痕,是1980年代的砂纸,颗粒粗。”

佛山石湾南风古灶龙窑烧制的豆青釉罗汉公仔
佛山石湾南风古灶龙窑烧制的豆青釉罗汉公仔

缺角的公仔现在成了网红伴手礼

缺角的公仔现在成了网红伴手礼
缺角的公仔现在成了网红伴手礼

陈满现在每个月做30个这种罗汉,一半卖给广州的老茶居,一半被本地的年轻人买走。不过他也有纠结的地方——他儿子在南海做电商,不愿意学揉泥,说蹲一天揉泥,腰都直不起来,赚的还不如他直播卖衣服的零头。

石湾高庙社区去年搞了个”旧公仔认养”的活动,把仓库里堆的那种有小缺角、小裂纹的旧公仔,免费给居民领,但是要给公仔写个”身世卡”,贴在社区公告栏里。梁阿婆那个缺耳朵的公仔,就被社区拿去拍了照,旁边写着:1983年,美陶厂学徒阿明给老婆的陪嫁,缺的耳朵是1998年儿子偷拿妈妈口红涂的时候摔的,缝里的年桔皮是当年摆神龛的时候掉的。

去年有个做汉服的博主来石湾拍视频,带了三个这种小罗汉,挂在汉服的腰带上当坠子,结果一下子卖爆了。现在陈满每个月要多做20个,专门给那个博主供货,但是他说,那些年轻人要的公仔,要在肚子上画小奶茶图案,要涂粉色的釉,他画了三次才画好,手都抖。

我把那个缺耳朵的公仔放回档案柜最上层,指腹蹭过釉面的三道细缝,还能摸到当年卡进去的年桔皮的硬渣。梁阿婆上周给我发微信,说她孙子要结婚,想把这个公仔当嫁妆给孙媳妇,我还没回。

窗外飘来高庙路的香烛味,还有陈满作坊揉泥的哗啦声。就先放着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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