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的善琏。
下长途汽车走了二十分钟,鞋帮沾了半圈苕溪边上的芦苇碎。问路边卖蜜橘的阿婆找老陈的作坊,她抬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歪脖子香樟,嗓门亮得惊飞了树顶的麻雀:”找做湖笔的啊?他那门口永远飘着羊骚味!”
真的,刚走到巷口就闻见了。不是刺鼻的臭,是浸了熟石灰、混着晒透的山羊毛的硬邦邦的味道,像把深秋的风都揉进了纤维里。
水盆边坐了四十年的人,纹路里都卡着笔毫
跨进门槛的时候,老陈正坐在窗边的水盆边。面前的青瓷盆豁了个指甲盖大的口子,盛着半盆温乎乎的水,他手指没入水里,正顺着毛的流向捋那些晒了三天的山羊脊毛。

我凑过去看,才发现他的手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指节因为常年泡在温水里肿得变了形,关节上的老茧硬得像块薄树皮,指甲盖泛着磨出来的米黄色——不是脏,是四十年来每天拿牛骨梳梳毛,磨出来的印子。他看见我盯着他的手看,抬起来给我晃了晃,掌心里还卡着两根没挑出来的细笔毫:”这东西卡进去,洗都洗不掉,都成我手的一部分了。”
我一开始以为做笔就是把毛捆紧了插在笔杆上,直到老陈捏了一撮最细的山羊腋下毛递到我眼前。那毛细得像蚕丝,最尖的地方有一点半透明的亮,他说这就是锋颖,是湖笔能写开叉不炸的关键。我拿了镊子试着挑毛里的杂毛,三分钟就眼睛发花,指尖抖得夹不住一根半长不短的碎毛。老陈在旁边笑,说他年轻的时候练这个,每天要在水盆边坐八个小时,连午饭都端在边上吃,就怕毛干了弹性变了,挑出来的锋就不对了。”哪有什么天赋啊,就是坐得住。”他把那撮毛重新按回水里,”我师傅当年教我,说坐不住的人,做不了好笔。”
那些没人愿意省的”笨工序”,才是湖笔的根
之前我刷短视频的时候,见过所谓的”机器做笔”,几分钟就能出十支笔,毛梳得整整齐齐,看着跟手工做的没差。我问老陈,现在年轻人都图快,为啥不搞点机器省力气?
他把手里的毛往盆边一放,从架子上拿了两支笔给我对比。一支是机器做的,一支是他手工做的。对着窗户照过去,手工的那支笔锋尖上的透亮部分,整整齐齐聚成一小束,机器做的那支,尖上的毛是散的,像没梳顺的头发。”机器哪能摸得出来哪根毛的锋是齐的?”他拿笔在墨碟里蘸了一下,往宣纸上一落,手工的笔写出来的线条从粗到细顺得很,机器做的写到细处就开始炸毛,”老辈人传下来的十二道制笔工序,看着笨,每一步都有道理。就说这水盆工序,要浸毛、梳毛、挑锋、叠毫,哪一步省了,写出来的字就不对。之前有个举子进京赶考,带的笔是省了工序做的,刚写到卷子上,笔就散了锋,好好的卷子糊了半张,当场就哭了。这都是我爷爷的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事,骗你干嘛。”

说话的时候,那个叫小余的姑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了一捆刚晒好的兔毫。她是老陈两年前收的徒弟,96年的,之前在杭州做平面设计,刷到老陈做笔的视频,背着包就来善琏了。她手腕上有个小纹身,是个简笔画的小毛笔,刚来的时候连山羊毫和野兔毫都分不清楚,现在已经能独立做小楷用的”紫毫笔”了。我之前总觉得,学这种老手艺的人,得是穿着粗布衫、不苟言笑的老头,结果小余戴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针织帽,手上还沾着点做笔用的松香,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说实话,当时我差点以为是哪个来体验的游客。
笔杆上的刻字,比笔本身留得久

笔毫做好了,就该装笔杆了。老陈选笔杆从来不用外面批发来的现成货,都是自己从山里收的苦竹,要在院子里晒满三年,不然梅雨季一到,笔杆就容易裂。我去的那天,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架着半排刚晒好的笔杆,太阳晒得竹皮泛着暖黄的光。
装完笔,就要刻字。老陈用的刻刀是他爸传下来的,刀头磨得发亮,木柄上包了一层被手汗浸出来的深棕色的浆。常有客人来定制笔,有的是给刚上小学的孩子买的开学礼,有的是给退休的老师送的谢师礼,老陈都给人在笔杆上刻一行小字。我当时也定制了一支,给我爷爷的——他教了四十年小学语文,写了一辈子粉笔字,退休之后总说想有支能写小楷的湖笔,写他那些抄了半辈子的唐诗。老陈问我要刻什么字,我想了半天,说就刻”旧墨新痕”吧。
他刻的时候手很稳,一刀下去就见了竹的青皮,刻完了拿细砂纸反复磨了三遍,说”字的棱角不磨平,握久了会扎手”。那支笔我现在还放在书桌的笔筒里,有时候写累了字,就拿出来看看,竹杆上的字被我摸得发亮。
离开善琏的那天,老陈给我装了满满一袋他们家自己晒的蜜橘,还有那支刻了字的笔。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手插在布口袋里,跟路边的阿婆聊天。
以前我总觉得,”传统”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东西,蒙着一层薄灰,离普通人的生活远得很。现在才知道,哪有那么玄乎啊。
就是有人在窗边的水盆边坐了四十年,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就是有年轻人放着杭州的写字楼不待,跑到小镇上来,耐着性子一根一根挑笔毫;就是那些看着笨的工序,没人想着去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笔做出来,送到真正写字的人手里。
风一吹,苕溪边上的芦苇晃啊晃。
就挺好。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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