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个趔趄
守祠的老爷子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看见我差点被门槛绊倒,笑得保温杯里的枸杞都晃出来。他说这门槛快半米高,是老祖宗定的规矩——不管你在外面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进这门就得把架子卸了。 之前我做攻略的时候,看见别人说罗东舒祠的门槛是全国最高的,还不信,真跨的时候差点把牛仔裤扯破,现在想想都社死。 我扶着廊柱站稳,抬头就看见那块悬在享堂正中央的巨匾,黑底上的字沉得很,金粉掉了小半,阳光从天井的瓦缝里漏下来,在匾面投出瓦当圆圆的影子。
梁上的木雕里,藏着没上族谱的名字
从呈坎出来,我转道去了婺源的汪口村,专门冲着俞氏宗祠的木雕去的。之前在照片里见过那些雕得细到发丝的戏文、花鸟,真站在天井里仰着头看的时候,还是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站着个穿卡其色冲锋衣的姑娘,跟我一样仰着脖子,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聊了两句才知道,她是俞家的外嫁女,这次专门回来找太奶奶的牌位。她说太奶奶当年是童养媳,十六岁嫁过来,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全名都不会写,之前总觉得这样的人,是进不了祠堂的。结果她爷爷在整理牌位的时候,专门给她刻了块小小的,写着“淑德徐太君之位”,搁在侧厅的架子上,挨着爷爷自己的父母。
敞着门的祠堂,才是真的活着
之前总觉得,徽州祠堂的作用,就是清明、冬至办祭祀,平时锁着门,游客来了收个门票,转一圈就走。直到我在休宁的一个小村子赶上他们的中秋摆茶,才知道原来祠堂现在的日子,比我想的热闹多了。 那天我顺着村道走,远远就听见享堂里传来笑闹声,推开门一看,八仙桌从堂屋一直摆到天井,桌上没有什么贵重的供品:刚从树上摘的蜜橘,邻居家阿婆蒸的南瓜饼,手工做的芝麻糖,还有小孩偷偷塞在桌角的玻璃弹珠。 村支书跟我唠,说前几年大家还觉得,祠堂就该是严肃的,平时锁着门,只有办大事才能开。后来慢慢想通了——要是这房子只有祭祖的时候才有人来,那跟个空棺材有什么区别?现在他们把大门的锁换了,钥匙搁在门口的小卖部,谁想进来坐都可以。夏天的时候,老人搬个竹椅在天井乘凉,给放学的小孩讲老祖宗的故事;周末的时候,村里的书法爱好者就在享堂的长桌上写春联;逢年过节,大家把家里做好的吃食端过来,凑在一块唠唠家常,比啥都强。 我在门槛上坐了快半小时,看几个老太太围在一块纳鞋底,三花猫追着一只花蝴蝶,从天井这头窜到那头,阳光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的缝里——缝里还长了几棵碎碎的太阳花,黄灿灿的。 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好多人感慨,说传统在消失,老建筑都成了供人拍照的背景板。那天坐在那,我突然就觉得,哪有那么容易消失啊。你不用非要把祠堂供在玻璃罩子里当文物,只要它还能装得下今天的笑声,盛得下普通人的烟火气,它的根就没断。 临走的时候,之前在呈坎守祠的老爷子,塞给我一小包干桂花,是从祠堂院子里那棵百年桂树上摘的,说回去泡杯茶,就当来过这了。 我把桂花搁在背包的侧袋里,后来坐高铁回杭州,挤在地铁上的时候,背包蹭到旁边人的胳膊,飘出来一点淡淡的桂花香。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有人在打电话谈项目,有人靠在扶手上补觉,那点香味飘在空气里,突然就把我拉回了那些晃悠悠的下午:青石板的凉意,廊柱上的木纹,梁上掉下来的碎木屑,还有享堂里飘着的南瓜饼的甜香。 很多人说徽州的祠堂是凝固的历史。我倒觉得不是。 它就是个敞着门的老家。 你走累了,跨过高高的门槛,不用端着架子,也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它就安安静静在那,闻着香灰、樟木、桂花的味道,等你哪天突然想起,自己是从哪条山路、哪个村子走出来的时候,推开门,就能找着。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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