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缺了赵公明角的皮影戏抄本,我摸了三次才敢翻

上周六在南京鼓楼区的档案库房值夜班,梅雨季的潮气裹着樟木箱子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丁腈手套太滑,我翻第三层铁皮柜的时候,那摞用蓝布包着的皮影戏抄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之前摸过它两次。每次都只敢掀个角。

这次不一样。手套蹭掉了封皮上的灰,我一眼看见最上面那本的缺角——是赵公明出场那页,硬竹纸被虫啃出个不规则的豁口,旁边洇着半圈黄褐色的水渍,还有铅笔歪歪扭扭的批注:”1987年端午,三场唱到后半夜,蚊子咬得慌。”

被虫洞啃掉的半折戏文

很多人以为皮影戏的档案都是整整齐齐的彩图、印好的戏本。不是的。我们库房收的这摞,一半是撕了边的,一半写满了歪字。

说起来也是巧。1958年冬天,原南京郊县的皮影班散了班,老艺人张长山揣着这摞抄本蹲在夫子庙门口,想当给废品站换三斤粮票——他小儿子在家烧得直哭,连口米汤都喝不上。刚好碰到当时的档案员陈桂生,也就是我师父的师父,蹲下来翻了两页,硬把自己兜里的五斤粮票塞给张长山,把那摞抄本抱回了库房。

这是第一个转折点。要是那天陈桂生晚走十分钟,这些纸早就被打成纸浆了。

第二个转折点是2006年。库房清退无主旧物的时候,这摞抄本因为没有正式的捐赠记录,差点被送到造纸厂。整理的小同志翻到夹页里掉出的旧票根——是1982年夫子庙皮影场的入场券,印着红通通的”借东风”三个字,才临时把它归到”活态表演档案”类里,没扔。

烫了三次才对齐的牛皮影

我去年跟着栖霞区的皮影传承人周师傅学了半个月刻影,才知道这东西最金贵的根本不是屏幕上晃的那点光,是手上的温度。

他选的皮从来不是外地进的成品牛皮。就认南京江宁横溪养的黄牛,皮要薄,对着光能看见细绒毛。泡皮的地方就在七桥瓮旁边的秦淮河湾,要泡整整12天,每天早晚要去翻一次,不然皮就会泡出臭烘烘的筋疙瘩。泡好的皮拿鹅卵石磨,磨到摸上去像小孩的脸颊,没有一点凸起,才能上蜡。

那蜡也讲究。是蜂蜡混着熬化的牛油,温度卡得死死的——42度,高了皮会缩成一团,低了蜡挂不住,刻的时候会掉渣。周师傅说他第一次给影皮上蜡的时候,温度烧到了60度,整张牛皮缩得像个干核桃,他蹲在河边上哭了半小时,最后把那堆废皮埋在了柳树下。

刻的时候用的是0.3毫米的斜口刻刀,一平方厘米的地方要下12刀,不能重,不能浅。他刻那套《三国借东风》的诸葛亮影人的时候,手指被刻刀划了个口子,血滴在诸葛亮的青袍衣角上,他没擦。现在那片淡褐色的印子还在,每次演出他都要把这个影人举到灯前面给观众看:”这是我给诸葛亮盖的戳,带体温的。”

南京栖霞区非遗传承人周师傅手工打磨牛皮皮影的工作台
南京栖霞区非遗传承人周师傅手工打磨牛皮皮影的工作台

没人抢的戏台,要找年轻人的场子

周师傅之前的戏台在社区老年活动室,每周三下午开演,来的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坐满了也就二十多个人。锣敲起来的时候,前排的张奶奶还会打盹,醒了就问”刚才唱到哪了”。演完的皮影往纸箱子里一塞,落灰落得快,他每次擦都要擦半小时。

去年有个做剧本杀的团队找上门,说要把皮影环节放进新本里——玩家要对着影窗演一段指定的戏文,才能拿到最终的通关线索。周师傅一开始直摆手,说那是糟践老祖宗的东西。结果第一次试演,来了一堆二十出头的小孩,看完围在台子边,追着问孙悟空的皮影怎么能翻跟头,白骨精的影人的衣服上的花纹是怎么刻的。有个小姑娘拍了短视频发小红书,一下涨了两千多粉,后台全是问演出时间的。

他现在纠结得很。上个月排新戏,为了贴合年轻人的喜好,把白骨精的台词改成了”上班比打妖精还累”,他老伴骂他是离经叛道,说老祖宗的戏哪有这么瞎改的。他自己纠结了三天,结果演出的时候,台下的小孩笑的直拍桌子,连隔壁卖梅花糕的老板都凑过来看。

现在他的戏台搭在老门东的巷口,周末下午两点开演——刚好是年轻人逛累了歇脚的时间。影窗的白布上蹭了个红印子,是上次演孙悟空的时候,金箍棒上的朱砂颜料蹭的,擦不掉。

南京老门东街区户外皮影戏影窗 年轻观众围坐观看
南京老门东街区户外皮影戏影窗 年轻观众围坐观看

我把抄本重新包回蓝布套里的时候,外面刚好传来周师傅敲锣的声音。

“哐——”

隔着半条街,声音震得窗台上的樟树叶晃了晃。我之前找了好几个老艺人问,那页被虫啃掉的赵公明的戏文最后一句是什么。有人说是什么”鞭扫天下不平事”,有人说不对,是”骑虎下凡尘”,到现在也没个准。

我之前总想着要把那个缺角补上,找一模一样的竹纸,抄上正确的句子。现在也不着急了。

反正戏还在唱。缺的那半折,说不定哪天,周师傅敲锣的时候,就自己冒出来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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