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埂到戏台:越剧的百年漂流记

雨打在绍兴嵊州的竹棚上。

噼啪响。

1906年秋收刚过,几个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蹭着泥下来的农民,凑在常晒谷的空场上,把半人高的稻桶翻过来蒙了当鼓,竹板敲得指节发麻,就着刚从田埂边摘的南瓜花编的歪歪扭扭的花环,唱了一段现编的《卖草囤》。

没人想得到。

这堆连行头都凑不齐的草台班子即兴演的玩意儿,后来成了流布全国、听众从江南水乡漂到东北黑土地的第二大剧种——越剧。

从“的笃班”走出来的乡土根脉

最早的越剧没有名字。因为伴奏就靠一副竹板、一面小鼓,敲出来的声音“的笃、的笃”,当地老百姓干脆叫它的笃班。没有正规的科班,没有成体系的唱腔,所有的内容都是田埂上唠出来的家常:谁家的媳妇孝顺,谁家的婆婆刻薄,哪段山路好走,哪个集市的菜价便宜,想到什么唱什么。

1917年,第一批的笃班的艺人揣着炒米干,坐乌篷船从嵊州出发,漂到了大上海。现实给了这群乡下艺人结结实实一闷棍:那时候的上海舞台,京剧的行头绣着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昆曲的水磨腔绕着剧场的横梁转三圈都不散,连刚兴起的文明戏,演员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念着反帝反封建的台词。这群只会唱家长里短的乡下艺人,连剧场的门都快进不去。

混不下去怎么办?换思路。1923年,在上海做布匹生意的嵊县商人王金水,干脆回到老家招了第一批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办了第一个专业女班“警风社”。没有厚重的髯口,没有夸张的脸谱,这些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衫,操着带点乡音的吴侬软语,把原来粗糙的唱词磨得柔柔软软,居然慢慢在上海的弄堂露天舞台上站住了脚。这就是后来影响越剧近百年的全女班模式。

嵊州农村晒谷场早期的笃班演出老照片
嵊州农村晒谷场早期的笃班演出老照片

说实话,我第一次翻到这批女班的老照片时,盯着照片上几个扎着麻花辫、脸上只薄涂了一层胭脂的小姑娘看了好久。她们站在露天的木板台上,连个像样的水袖都没有,怎么就把见惯了大场面的上海观众给听服了?答案其实简单得很——她们唱的,从来不是离普通人远得很的帝王将相,是隔壁阿婆攒了半年钱给孙女做嫁妆的故事,是姑娘们偷偷给心上人塞手帕的小心思,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情绪。

水袖甩出来的江南审美

看多了硬邦邦的舞台艺术,你会懂越剧的好。它不追求炸耳朵的高音,不讲究亮得晃眼的行头,所有的表达都像江南春天的雨,软乎乎的,一下就落到人心里。

经过几十年的打磨,越剧慢慢长出了自己的几大流派:袁雪芬的袁派,带着点秋露打芦苇的脆和涩,演祥林嫂的时候,那一句对命运的叩问,声音抖得能让台下的人跟着掉眼泪;尹桂芳的尹派,带着点旧书翻开来的油墨香,演《何文秀》里桑园访妻的段落,那种揣着满心欢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劲儿,能把人拉回自己十七八岁跑着去见喜欢的人的记忆里;徐玉兰的徐派,爽利得像风过竹海,演贾宝玉的时候,那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亮得像春天枝头上刚开的玉兰花。

跟别的剧种讲究“听咬字、听板眼”不一样,越剧的美是要“看”的。看演员垂下来的水袖扫过台板的弧度,看眼波转过去的角度,看鬓边别着的那朵绒花的颜色。《红楼梦》里黛玉葬花那一段,演员拿着花锄站在台中央,肩膀微微塌着,水袖松松垂在身侧,都不用开口唱,你就知道她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愁。

越剧《红楼梦》黛玉葬花舞台演出剧照
越剧《红楼梦》黛玉葬花舞台演出剧照

有个老票友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下班骑着自行车路过巷口的书场,听见里面飘出来一句《梁祝》的“十八相送”,车把上挂着的刚买的豆腐都忘了拿,站在墙根听了半小时,直到书场关门的灯灭了才反应过来。你看,好的艺术从来不需要门槛。

从老戏台到新流量的转身

前几年总有人说,越剧老了,年轻人不爱看了。真的是这样吗?

去年我在杭州的一个小剧场看《新梁祝》,台下坐的观众,一半是头发花白的老票友,揣着个保温杯,听到熟悉的段落就跟着打拍子;另一半是穿汉服、拎着帆布包的00后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舞台上的演员,散场了还堵在剧场门口,拉着刚卸了一半妆的演员聊,说上次看她演的《山河令》衍生越剧片段,水袖甩得太好看了。

现在的越剧,早就不是关在老戏台里等着人上门的老古董了。演员们自己开抖音账号,拍平时练功的日常:压腿压得龇牙咧嘴,化妆的时候对着镜子贴鬓角的片子,下台了蹲在后台吃外卖,评论区全是刷“姐姐好飒”的年轻网友。东北的票友社比很多南方的社区戏社还热闹,几个操着东北口音的阿姨,唱起《红楼梦》的选段,腔准得能把专业演员听愣。还有B站上的UP主,把越剧的经典片段剪出来,配上年轻人熟悉的BGM,单条视频能有上百万的播放量。

没人规定越剧必须端着架子,必须放在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供着。它本来就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演给贵人看的。是唱给下田的农民听的,是唱给弄堂里的裁缝听的,是唱给工厂里的工人听的,是唱给所有在日子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听的。

上次我回嵊州的老街,碰到个卖梅干菜的阿婆,她摊子上的小收音机正放着《梁山伯与祝英台》。阿婆手里翻着竹匾里的梅干菜,跟着调子轻轻哼,阳光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风一吹,梅干菜的香飘出去老远。

你看。

这就是越剧的根。

是稻桶上敲出来的鼓点,是水袖上沾着的桂花香,是普通人过日子的时候,随口就能哼出来的那几句软乎乎的腔。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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