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库带水渍的缺角纸鸢:我摸到的山东潍坊风筝

去年三月我蹲在潍坊市档案馆特藏库的水泥地上开盒,本来是找1992年第一届国际风筝会的基层报名名录。锁扣弹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竹篾香和旧纸霉味的气扑脸,盒底根本没压着整叠的名录——半只折成三折的风筝横在纸页上,竹骨翘得戳穿了最上面那本名录的牛皮纸封皮。左上角缺了个指甲盖大的三角纸角,纸面留着半圈浅褐的水渍,像当年被潍坊春天的毛毛雨淋过,笔绘的沙燕翅膀上,用蓝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个地址:”昌邑县柳瞳镇 张佃江”。

1984年揣着介绍信走村的郭墨林

说起来这只风筝的来历,得倒回四十年前。1984年的春天,市文化馆的郭墨林揣着盖了红章的介绍信,走了十一个近郊村子,鞋帮沾的黄土干了裂成碎壳。那时候扎风筝在老乡眼里根本不算个正经手艺,三年困难时期还有人把压箱底的竹骨劈了当柴烧,之前搞运动的时候,私下扎个风筝卖两毛钱换盐,都要被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他每到一个村口就先掏出自带的烟给墙根蹲的老头递一根,反复说自己不是来查事的,是来请大家把压箱底的风筝拿出来,四月初人民广场上要办场让风筝飞上天的热闹。一开始好多人躲,有个老头听见”办活动”三个词,”哐当”就把家门关了,直到郭墨林在门口蹲了半钟头,听见屋里面小孩哭着说想放风筝,才探个脑袋出来。 就这么走了十一天,他凑齐了二十七个手艺人,带着他们糊的三十七只风筝,在人民广场的土坡上办了第一届潍坊风筝会。那天的风是斜的,吹得满地黄土,有个老头扎的蜈蚣风筝太长,飞起来的时候挂在了广场边的槐树上,引得满场人笑了快半小时。

拧线时那三圈半的力度

我顺着档案上的地址找过去,没找着张佃江,倒是找着了他儿子张建国,现在在潍城十笏园旁边的老巷子里开个十平米的风筝作坊。他听说我手里有他爹当年的那只缺角风筝,转身就从作坊的墙上抽了根打磨好的三年生毛竹,要给我演示老派沙燕的扎骨工序。 别的工序都好说,最见手感的就是竹骨和横撑连接的那道拧线。老规矩是”三紧一松”,半劈的棉线要提前用温小米粥泡到发黏不粘手,拧的时候手腕每秒转两圈,绕七圈,特意留半圈的松量——不然竹骨太硬,风一吹就断。他伸过手给我看,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茧子厚得跟磨平的竹片似的,量了量,足足两毫米。 “我十二岁学这手艺,拧错了就被我爹用竹篾敲手背,敲到现在一摸棉线,就知道力度够不够。” 我伸手试了试,拧到第三圈就手滑,黏糊糊的小米粥蹭得满手都是,线松松垮垮的根本兜不住竹骨。
潍坊老艺人手工拧棉线扎风筝竹骨
潍坊老艺人手工拧棉线扎风筝竹骨

摊位上三天没卖出去的沙燕

张建国现在的作坊,七成的订单是给周边中小学做活动用的塑料风筝。十块钱一个,玻璃杆撑着,纸面印着佩奇或者奥特曼,不用磨竹骨,不用手绘,流水线下来一天能做两百个。他说这种东西走量快,赚的钱够给闺女交学费,够给老伴抓药。 但他每年还是要扎二十只传统沙燕,跟他爹当年参加第一届风筝会的款式一模一样。去年他在风筝会的外围摊位摆了三天,这种手绘的沙燕摆了一排,只卖出去两只——买的是两个从上海来的退休教授,说找这种没印卡通的老沙燕找了十年。 社区去年找他,说要开非遗传承课,让他每周去社区给退休老人上两小时课,一节课给五十块补贴。他兴冲冲去了三次,发现来听课的人根本不是想学扎风筝,就是冲着坐满四十分钟领十个鸡蛋来的,竹篾摆在桌子上都没人碰,到点就拎着鸡蛋走。 有个做文创的年轻人找过他,说要把沙燕的翅膀印上热门动漫角色,给他的订单量是传统风筝的十倍。他犹豫了半个月,没答应。不是嫌钱少。是怕他爹在坟头看见,要拿竹篾敲他的手背。
潍坊风筝会上摆着的传统手绘沙燕风筝
潍坊风筝会上摆着的传统手绘沙燕风筝
上周我又去特藏库找那只缺角的风筝,拿出来对着通风窗的光看,那圈浅褐色的水渍刚好落在沙燕的翅膀尖上,像四十年前淋的那场春雨留的印子。我指尖摸着那个缺角的毛边,糙感蹭得指腹发痒。 做档案修复的规矩是”不做无依据的补全”,我没想过要把那个缺角补上,也没想过要把水渍擦干净——这些印子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 我至今不知道当年张佃江带着这只风筝来参加第一届潍坊风筝会的时候,是揣在粗布包里走了三十里土路,还是搭了村里拉化肥的拖拉机来的。风从通风窗钻进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竹骨晃了一下的轻响。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档案库带水渍的缺角纸鸢:我摸到的山东潍坊风筝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258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