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墙根的野生戏台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七八个人围了个半圈,没有幕布,没有灯光,甚至连个正经的台子都没有——大家就踩着城墙根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该敲板鼓的敲板鼓,该拉胡琴的拉胡琴。敲板鼓的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中山装,袖口磨出一圈毛边,脚边摆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缸壁上的茯茶渍圈了三四层,像树的年轮。旁边站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姨,刚唱完《三滴血》的选段,额头上出了点薄汗,旁边遛鸟的大爷把鸟笼往石墩上一搁,笼里的画眉本来蹦得欢,突然就静了,歪着脑袋听。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背着沉得坠肩膀的书包,攥着半根凉透的烤肠站在圈外,奶奶拽着他的胳膊要走,他脚往地上一钉,说“再听两句,这《三滴血》我上周刚在历史拓展阅读里看到”。
易俗社后台的油彩味
后来托本地朋友牵线,我进了易俗社的后台。刚推开门,一股混着油彩、雪花膏和菊花茶的味道扑过来。墙皮掉了好几块,墙根靠着几杆红缨枪,挂钩上挂着的髯口黑的白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晃得像飘着的云。 遇到个刚卸了半脸妆的年轻演员,才22岁,唱须生的。眼窝那里的油彩还没擦干净,指节上全是硬茧——那是常年握马鞭磨出来的。他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安定门墙根听自乐班,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后来考了省艺校,现在每次排完戏,还是要绕到墙根唱两段。 “台上演的是给买了票的观众看的,要规整,要讲究。墙根唱的不一样,唱错了词也没人怪,跑了调也有人给你叫好。”他说着撸起袖子,手腕上纹了个小小的板鼓鼓点,是他18岁生日时候纹的。他说着笑起来,虎牙露出来,跟平时台上挂着髯口的严肃须生判若两人,“你说这多有意思,以前总有人说秦腔老了,没人听了,结果每次我在墙根唱,周围围的人比剧院里还多,对吧?”
凌晨两点的秦腔订单
本来我以为秦腔的听众都是老头老太太,直到认识了那个做秦腔短视频的95后博主小宇。 他的账号没什么花哨的特效,就是拍墙根的自乐班,拍易俗社的排练片段,有时候配个洒金桥的泡馍热气,配个城墙根的落日。他给我看后台的私信,有好多在外地的西安人,说自己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在国外的留学生公寓里,凌晨两点刷到他的视频,听着那一声秦腔,眼泪“唰”就下来了。 有个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的姑娘,专门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回西安,就为了在墙根的自乐班唱一段《祖籍陕西韩城县》。唱完她蹲在墙根哭了好久,说她三年没回家,她爷爷以前接她放学,自行车后座的半导体里,永远放着这段。 小宇现在还跟自乐班的几个老人搞起了“上门唱段”的活——不是正儿八经的商演,就是谁家老人过寿,谁家小孩满月,甚至就是老邻居想凑个热闹,他们就扛着胡琴过去,在小区的院子里唱两段。老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太阳底下,听高兴了给演员塞个橘子,塞包好烟,比在大剧院里坐得板板正正的,亲多了。 我离开西安那天,又绕到安定门的墙根。 自乐班还在唱。 风卷着城砖的碎渣,落进那个白搪瓷缸里。敲板鼓的老头伸手把渣子挑出来,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茯茶,鼓点“咚”的一声,调门又往上拔了一截。 没有什么文化是飘在半空的。 秦腔不是史书里写的“百戏之祖”,不是演出手册上印的“国家级非遗”。它是墙根下甜得发齁的石榴籽,是后台没擦干净的油彩印,是凌晨两点顺着网线飘到千里之外的那一声喊——能把所有在外的西安人,一把拽回那个摆着小马扎、飘着茯茶香的城墙根下。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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