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窑汗的缺角片:我见过的浙江龙泉青瓷烧制的真模样

蹲下去的时候裤腿蹭了半圈泥。 刚入梅的龙泉大窑村,空气里飘着松柴烧过的焦香,混着湿土的腥气,连墙根长的青苔都带着点松烟的味道。我指尖扫过墙根堆的碎瓷片,突然碰到个凉得扎手的物件。 是半片梅瓶的残件。釉面是沉得能掐出水的梅子青,边缘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断面上凝着一层薄得像蝉翼的窑汗——这不是博物馆里隔着三层玻璃的展品,是上周烧窑时塌在窑床里的残次品。作坊主人老周靠在门边上抽烟,烟圈飘到檐下挂的竹帘上,他说这堆碎片子,攒了快三十年,比他儿子岁数都大。

墙根堆的碎瓷,是没人愿意写的作坊账本

我本来是跟着地方档案修复的项目来的,要把浙江龙泉青瓷烧制这份还在每天运转的“活档案”整理成册。本来以为要翻的是线装的老本子、盖着公章的老记录,结果老周拉着我蹲在墙根,指着那堆碎瓷片给我数:这片是1998年烧的时候温度差了30度,釉面发灰的;这片是2005年梅雨季烘坯没干透,烧的时候炸了的;还有这片是2019年第一次试烧仿古粉青,因为釉料里紫金土放多了,整个碗都塌成了饼。 没有账本。所有的失误、调整、试错,全堆在墙根当垃圾,比任何写在本子上的记录都实在。

被塞在墙缝里十年的配釉笔记

说到老本子,老周给我讲了查田镇的张守福师傅的事。上世纪90年代初,国营龙泉瓷厂改制,车间散了,原来一起配釉、烧窑的师傅们有的去了外地打工,有的改行做了建材生意。张师傅当时揣着自己记了二十多年的配釉笔记回了老家,怕这本子被小孩翻出来当草稿纸,用三层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塞到了老房子的土墙缝里。 这一塞就是十年。 2002年前后,几个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回村,想重新开龙窑烧青瓷,挨家挨户找老匠人请教。张师傅把本子从墙缝里掏出来的时候,封皮上已经爬了白蚁,几页纸被墙缝渗的水泡得字迹晕开,原来记的“粉青釉配紫金土三两、石灰石一两八”的数字,糊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他凭着记忆补了快半年,才把原来的配比凑得七七八八。老周说,张师傅当时本来想把本子烧了的,他说以前厂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手艺赚不到钱,没人要了,谁知道后来还有年轻人愿意回来学。

投柴的手感,是电窑永远学不会的

老周现在守着的,是窑址边上一个12立方的小龙窑,从点火到关火要整整36个小时。我上次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开窑,他手掌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烫伤疤,指节因为常年搬瓷坯粗得像老松树皮。 他说最考验手艺的不是拉坯,也不是配釉,是烧到1200度之后投柴的环节。方言叫“搭火”——就是不能把柴一股脑塞进去压灭火舌,要顺着火焰飘起来的缝隙,把柴稳稳送进去。前12个小时是烘坯,温度从室温慢慢爬到600度,火不能急,急了坯里的水汽没排干净,烧到一半就炸。中间12个小时要从600度升到1280℃的窑温,这时候每半小时要投一次含水率12%的阴干马尾松,每次刚好12斤。松柴必须是本地海拔800米以上长的马尾松,砍下来要在通风的棚子里阴干6个月,太湿了烟大,釉面会出洗不掉的黑斑,太干了火太猛,釉水会顺着碗流下来,粘在窑板上取不下来。
浙江龙泉大窑村12立方小龙窑松柴投柴现场
浙江龙泉大窑村12立方小龙窑松柴投柴现场
他说电窑烧出来的东西,颜色是匀的,但是是死的。松柴烧的时候飘出来的细烟,会落在还没凝固的釉面上,形成一层摸上去柔润的“酥光”——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浮光,是对着光能看到一层像磨砂一样的细质感,这是电窑怎么调参数都烧不出来的。装窑的时候每摞瓷坯之间垫的紫金土垫饼,厚度必须刚好1.2厘米,差一毫米,烧出来的碗底就会歪。他儿子好几次说要把龙窑拆了换电窑,三天就能出一窑,效率高十倍,都被他骂出去了。

39块的卡通杯,和卖了500块的碎瓷片

不过话说回来,老周也不是完全守着老规矩不变。他的作坊一半是守着龙窑烧的传统青瓷,一半在做印着龙泉宝剑、熊猫图案的青瓷马克杯,39块钱一个,放在村口的旅游商店里卖,比他烧的那种纯釉面的赏瓶好卖十倍。 镇里去年搞了个“青瓷活档案库”,把老匠人手里的配釉笔记、每次烧窑的温度记录,都扫描成电子档存在文化站里,谁想学都可以免费看。但是真愿意花36个小时守在窑口投柴的年轻人没几个——毕竟守龙窑一窑只能出两百多件瓷,电窑一窑能出上千件,赚的钱差好几倍。 去年有个学古陶瓷修复的小姑娘,在村里租了个老房子开工作室,专门收老作坊扔的碎瓷片,用大漆补成金缮,做成小吊坠、小茶杯垫卖。上次她来老周的墙根挑碎瓷,看中了我开头摸到的那片带缺角的梅子青残片,掏了500块钱给老周。老周回来纠结了三天,说那是自己烧坏的残次品,本来就是要扔的,怎么值这么多钱?
龙泉青瓷作坊墙根堆放的三十年龙窑碎瓷残片
龙泉青瓷作坊墙根堆放的三十年龙窑碎瓷残片
纠结归纠结,他后来还是把那片碎瓷给了小姑娘。他说原来堆在墙根的东西,现在有人当宝贝捧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临走的时候,老周塞给我另外一片小碎瓷,就是上次烧塌的那半片梅瓶的边角,带着点窑汗的凉。我把它放在档案包的夹层里,坐高铁回杭州的时候,好几次伸手进去摸它的釉面。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守着36小时烧一窑的老规矩重要,还是把堆在墙根的碎瓷片卖给年轻人做文创重要。风从办公室的窗户吹进来,我摊开整理了一半的浙江龙泉青瓷烧制活档案,纸页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那片碎瓷上沾的松柴焦香,混着办公室里打印纸的墨味,好像还能闻到大窑村刚下过雨的湿土气。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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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沾着窑汗的缺角片:我见过的浙江龙泉青瓷烧制的真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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