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背上长出来的声脉
很多人把长调当成”草原专属的艺术表演”,其实根本不是。锡林郭勒的长调,是察哈尔、乌珠穆沁、苏尼特这些部落的牧民,在几百年的四季转场里,对着草原、对着马群、对着远处的山棱慢慢磨出来的声儿。 锡林郭勒长调区别于其他草原长调的核心标识,是被称作”诺古拉”的喉间颤音。不是刻意挤出来的花腔,是你站在能望出去几十里没有遮挡的草原上,声音顺着风飘出去,碰到远处的草浪折回来,自然带出来的那种起伏的颤感。 别以为长调就是拖得长就行。上次碰到个学了半年长调的小伙子,在蒙古包外面扯着嗓子拖了半分钟,旁边的老阿爸直接笑出了声——那不是长调,是赶羊的吆喝。 和呼伦贝尔的长调比,锡林郭勒的调子更有章法。毕竟这里曾是元代上都的所在地,察哈尔部作为大汗直属的部落,把宫廷里的雅乐规矩揉进了牧民的日常演唱里,少了点山野间的野气,多了点舒展的庄重。和阿拉善的长调比,锡林郭勒的调子更亮——那边是沙漠边缘的窄草原,调子沉得像沙砾,这里的风是卷着草香的,声音能飘得更远。
从来不是随便唱的调子
很多短视频里把长调配在草原风景的bgm里,随便剪个片段就放,其实根本没摸到长调的真正用处。 长调的演唱场景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舞台表演。祭敖包的时候,要由部落里最受尊重的长者先开口,唱《祭火祈福》的长调段落,没有伴奏,就干声,拖得足够长,等声音落到每一个围着敖包转的人耳朵里,祭祀的仪式才算真正开场。那达慕的摔跤手出场的时候,边上的老艺人要唱长调给他打气,调子的节奏要跟着摔跤手的步子走,不能快也不能慢。甚至婚礼上,新娘要被接走的时候,额吉要唱送亲的长调,那个颤音里藏的舍不得,不用翻译,谁听了都能懂。 说真的,我上次在西乌珠穆沁旗的那达慕现场,听见72岁的老艺人哈斯巴图唱《辽阔的草原》,旁边几个本来还在打打闹闹的年轻骑手,本来攥着马缰绳在等比赛,听见声直接定住了,连胯下的马都不刨蹄子了,安安静静站着听。 不对的场合唱长调,是真的会挨骂。比如人家办白事的时候,你凑上去唱欢快的宴会长调,主人家是真的会把你请出去的。这些规矩,老牧民记得比谁都清楚。
风没停,调子就不会断
传统的长调传承没有固定的乐谱,全靠口传心授。以前的孩子刚会走路,就坐在蒙古包的毡子上,听阿爸在烤火的时候唱,听额吉在挤牛奶的时候哼,慢慢就会了。连那个最讲究的诺古拉技巧,都是孩子盯着长辈的喉结怎么动,自己对着风慢慢练,从来没有什么标准化的教案。 这几年情况变了。锡林郭勒盟的好多民族学校开了长调兴趣班,一开始老师教的时候,总让孩子扯着嗓子往高了喊,后来老艺人去了几趟,跟孩子们说,你别扯,你就想着你家的羊在山那头,你要喊它回来,声音要顺着风飘到它耳朵里,不能砸到它。就这么一句话,好多孩子忽然就找着感觉了。 也有年轻人把长调和现代的编曲揉在一起,在livehouse里唱。老艺人们不反对。只要开口的第一声,那个带着诺古拉的颤音还在,那个能顺着风飘出去的舒展劲儿还在,不管配什么乐器,都是锡林郭勒的长调。 上次在锡林浩特的一家小酒馆,听见个96年的姑娘唱《走马》,开头那个拖腔一出来,坐在旁边桌的几个从东乌旗赶过来的牧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直接红了。不是曲子改得多感人,是那个声儿,跟小时候在蒙古包外面,听见阿爸骑在马上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风还在吹。 锡林郭勒的草黄了又绿,转场的车辙印在草原上消了又长,那个拖得很长的调子,从来没断过。它不是锁在录音棚里的样本,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是风刮过草叶的时候,自然带出来的声儿。只要还有人站在草原上,对着风开口,这调子就能一直飘下去。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