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田埂泥到案头戏的来路
最早的惠山泥人,就是当地人口里的“耍货”——说白了就是给小孩玩的小物件,造型简单,颜色鲜亮,没什么讲究。直到清代乾隆年间,惠山脚下修了几十座官宦祠堂,香客从周边的苏州、常州、嘉兴赶过来进香,原来的简单耍货满足不了需求,手艺人开始把戏曲、传说里的人物捏进泥里。 说实话,很多人第一次见正经的惠山泥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这软乎乎的泥团子,怎么能把《三国》里的关公、《西厢记》里的红娘捏得连眼尾的笑纹都像要动? 这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惠山泥人最标志性的“大阿福”。当地传了几百年的故事说,古时候惠山山里有怪兽出没,惊扰百姓,后来有个笑盈盈的叫沙孩儿的神仙,不拿法器不摆架子,就靠一脸和善的笑意把怪兽收服了。所以捏出来的阿福从来不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全是圆乎乎的胖娃娃,穿红着绿,怀里抱着小狮子或者麒麟,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点软乎乎的善意。 常有人拿它和天津泥人张比。天津的泥人写实,能把人的皱纹、神态捏得跟真人似的;惠山的泥人带着江南的糯劲儿,人物轮廓全是圆的,色彩是褪了点饱和度的朱红、石青,像晒了几十年的老绸缎,看着就温温的。捏进泥里的节令与仪式
惠山泥人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摆件。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长在当地人的生活仪式里。 清明上坟的队伍从惠山下来,路过街边的作坊,总要给跟在脚边的小孩买个巴掌大的小春牛。泥做的牛身上涂着红漆的牛角,旁边站个拿鞭子的小牧童,意思是春回大地,耕牛下地,一年的耕作出发了。 嫁女儿的陪嫁里,少不得一套成套的泥人——麒麟送子、和合二仙、聚宝盆,几个圆乎乎的小摆件摆在新房的条案上,图的是日子和顺、多子多福。要是摆的时候不小心碰碎了,主人家也不恼,笑着说一句“岁岁平安”,把碎渣扫了就行。小孩满月的时候,外婆要送个“状元骑马”的泥人,盼着孩子将来读书有出息,走的路能顺顺当当。 我上次在惠山的老作坊里见着个做了四十年的老师傅,捏和合二仙的时候,两个小人头挨着头,一个举荷花一个捧圆盒,颜料涂到半道突然停下来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谁还摆这个啊?但老规矩不能丢,只要有人定,我就照样捏,跟我爷爷那辈的分毫不差。 做泥人的工序也跟做人一样,急不得。第一步打泥,要把黑泥反复摔打几十遍,把里面的气泡全挤出去,不然阴干、彩绘的时候容易裂。粗坯捏好之后,必须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绝对不能拿到太阳底下晒。
老泥人的新走法
这几年逛惠山古镇,你会发现老泥人不是只有老样子了。 有年轻的传承人捏的阿福,穿着带盘扣的汉服,举着半块无锡小笼包,旁边还蹲个捏着惠山油酥的小老虎;还有的把寄畅园的假山、天下第二泉的亭子缩成巴掌大的小摆件,摆在书桌上刚好。职业学校开了非遗传承班,00后的小姑娘手细,画的彩比老艺人的还灵动,把原来的传统戏文人物改成了年轻人喜欢的国风形象,一摆出来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让人闹心的。景区门口卖的那种十块钱三个的塑料仿品,印个歪歪扭扭的阿福脸,游客买回去当纪念品,转头就说惠山泥人就这水平?真的冤。 去年春天我在惠山的春日市集上,见着个95后的传承人,捏的阿福戴着白口罩,举着个写着“无锡加油”的小纸牌,围了一堆年轻人抢着买。那个泥人卖得比标价几百的老摆件还快。 泥是活的。 它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死古董。几百年前的农户捏它换油钱,清代的手艺人拿它供香客,现在的年轻人拿它装着自己对生活的盼头,本质上从来没变过。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