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流河摸过那只带水渍的河北唐山皮影戏赵云影人

上个月十七,去丰润区沙流河镇找周振山师傅。他是我们档案处特聘的皮影修复顾问,那天刚下过小雨,土路上的杨絮沾着泥,蹭得我裤腿全是。推院门的时候黄狗叫得半条街都震,他正蹲在堂屋水泥地上,把压了三摞旧蓝布的皮影摊开晾——怕太阳直晒,就挑了屋檐下那点漫射光的位置,风稍大一点他都要伸手扶,怕吹得影人儿边角折了。我凑过去翻,指尖先碰到块硬邦邦的驴皮,边角缺了小半块,左盔缨位置留着个虫咬的圆洞,背面洇着半片黄渍,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1987年夏,涝”。

河北唐山皮影戏缺角赵云皮影背面水渍铅笔批注
河北唐山皮影戏缺角赵云皮影背面水渍铅笔批注

说真的,我在档案馆见的老档案,不是封在樟木箱就是压在恒温柜,哪有这样跟半袋玉米面、两双旧棉鞋堆炕席底下的。这才是真的活档案——是跟着老艺人跑过乡、淋过雨、被虫啃过的,不是玻璃柜里摆着给人看的展品。

炕席底下掏出来的“涝渍档案”

1976年大地震的时候,周师傅才12岁。他家半间房塌了,他爹从房梁底下刨出来半捆没被压碎的驴皮影人儿,那时候大伙都忙着搭简易棚,领救济粮,哪有空管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他爹就用两层油纸把影人儿包严实,塞在炕洞最里面,上面还压了半块石板,一放就是六年。

1983年乡里闹春社,村支书突然想起他家藏的那堆东西,凑了二十块钱请他爹出山,在村头打麦场演《五锋会》。那天赶来看的人挤了三层,邻村的人扛着板凳走五里地过来,连麦秸垛上都坐了半排半大的孩子。也就是那次演出,周师傅第一次摸到操纵的木签——老艺人叫“掌签”,就是操纵皮影的细木签,是洋槐木削的,细得跟筷子差不多,他耍个小兵的影人儿,一不留神翻了个跟头,底下小孩的叫好声快把麦秸垛震下来。

1987年夏天发大水,他家的简易房漏雨,那堆压在炕席上的皮影被飘起来的雨水泡了半宿,捞出来的时候皮都皱了,他爹就用铅笔在每个洇了水渍的影人儿背面标上年月日,怕忘了哪块是被水泡过的——就是我那天摸到的那半片黄渍的来历。

0.15毫米厚的光感分寸

周师傅说,唐山皮影最金贵的不是刻的花有多细,是驴皮的厚度。他爹传下来的规矩,刻影人儿必须用刚满三岁的黑驴皮,杀了之后立刻在还乡河的河沟里泡三天,每天换三次水,然后用月牙形的刮刀顺着皮纹刮,刮到薄得能透过去报纸上的五号字,厚度必须卡在0.15毫米——差0.01毫米,灯光打过去的影子就发虚,甲片上的纹路就显不出来。

我上次试着拿他那把传了两代的刻刀,想在碎驴皮上刻个小花纹,刚落刀就把皮划穿了个口子。周师傅在旁边笑得烟卷都拿不稳,说我这手是拿钢笔签档案的,不是拿刮刀的——驴皮软的时候跟刚发好的白面似的,劲大了穿洞,劲小了刮不净上面的细毛,哪是随便谁都能上手的。

河北唐山皮影戏老艺人手持洋槐木操纵签表演
河北唐山皮影戏老艺人手持洋槐木操纵签表演

以前演皮影的时辰也有讲究,必须等最后一抹晚霞完全沉下去,幕布后面挂的三盏煤油灯的亮度刚好凑够——太亮了影人儿的影子就软,太暗了脸上的笑纹都看不清。那只缺角的赵云影人儿,是他爹1962年亲手刻的,盔缨的位置本来是染的正红色,现在因为放的时间久了,红色褪成了浅粉,那个虫咬的圆洞就在盔缨根上,灯光打过去的时候,那个洞就漏下来一点细碎的光,像赵云盔上挂的碎珠子。

短视频找上门的“热闹麻烦”

周师傅现在每个星期要去社区文化站上两次课,来的人一半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想学着耍个影人儿解闷,另一半是放暑假的小孩,坐不住十分钟就跑出去追院子里的蝴蝶。去年他想招个正经徒弟,要能沉下心刮驴皮、磨刻刀的,找了半年,只有个22岁的邻村小伙子,学了三个月,嫌刮皮的时候满手都是驴皮的腥臭味,指腹磨了两个泡,拎着包就走了。

之前还有做文创的商家找他,说要把皮影图案印在冰箱贴、书签上,卖个十块八块的。他当时就把人送出门了,说那东西哪能叫皮影?皮影是要在幕布上跟着锣鼓点翻跟头的,是要让看的人盯着影子忘了手里的旱烟的,不是贴在冰箱上落灰的纸片。

不过话说回来,上个月有个拍乡村视频的博主,偶然来村里拍了他晾皮影的过程,视频发出去突然涨了十二万粉丝,现在他的微信每天都有几十条私信,有人问能不能买影人儿,有人说要千里迢迢来学皮影,他现在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门槛上翻私信,烟卷抽了一根又一根,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心想学的,哪些就是凑个热闹拍两条视频就走的。

那天临走的时候,周师傅把那只缺角的赵云影人儿塞到我手里。驴皮因为放了几十年,摸起来温温的,不是新皮那种硬邦邦的糙感,背面的水渍已经干得透透的,那个虫咬的圆洞就在盔缨的位置。我站在他家院门口,能听见村头大喇叭在放广场舞的音乐,风刮过屋檐的时候,挂在墙头上的那几根旧掌签撞得叮当作响。

我也没跟周师傅说什么大道理。就觉得这堆带着水渍、虫洞、缺角的老皮影,跟我们档案柜里那些盖着红印章的旧纸是一样的——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是某一年夏天的雨,某一年打麦场上的叫好声,是某个人蹲在炕边包影人儿的手温。

风卷着杨絮飘过来,蹭得我鼻子有点痒。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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