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贴在门楣上的北方岁时记忆

你过年贴的那些胖娃娃抱鲤鱼的画,十有八九根儿都在天津城西的杨柳青镇。

别听那些营销号瞎吹什么“皇家御制”。说白了,这就是运河边上长出来的手艺。

从运河边的木版作坊说起


杨柳青卡在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节点上,南来的漕船、北往的客商,从明代开始就在这码头停脚。最早的年画作坊,就开在运河堤边上的土坯房里。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到清代康乾年间,这镇上已经是“家家会点染,户户善丹青”。农忙时下地种稻,农闲了就刻版印画,赶腊月的集市卖,换点过年的白面、猪肉、给孩子扯新衣裳的布料。

跟南边苏州桃花坞的年画比,杨柳青的画从根儿上就带着北方人的实诚。桃花坞的画是给江南的文人宅院、大户人家做的,线条细,颜色淡,透着点水墨画的雅致。杨柳青的画是给运河两岸的庄户人家、码头工人、天津卫的普通市民做的,颜色沉,块头大,画里的娃娃脸圆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看着就喜庆。

之前我翻老县志,说最盛的时候,镇上的作坊印的画,顺着漕运能卖到东北、内蒙,甚至跟着走西口的商队卖到归化城。

清代杨柳青镇运河沿岸年画作坊群复原图
清代杨柳青镇运河沿岸年画作坊群复原图


比你想的多三道工序的“半印半画”


很多人以为木版年画就是刻个木头版,蘸上墨印在纸上就完事。

错。

杨柳青木版年画最核心的看家本事,是半印半画。

整个工序拆开来,能拆成十二步。第一步勾朽稿,老艺人拿炭条在宣纸上打草稿,线条要准,娃娃的眼睛斜一毫米,那股子活气就没了。第二步刻版,选的是放了三年以上的梨木,硬,不变形,刀刻下去的线条要留着点毛茬,不然印出来的线太滑,没力气。第三步套色印,最多的一张画能套十三版,朱砂红、石绿、藤黄、紫棠色,每版都要对齐了印,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整张画就歪了。

重点来了——印完这些,才走了一半流程。

剩下的一半,全靠手工。最要紧的就是手工开脸。娃娃的脸蛋、手、眼神,全是拿细毛笔一点点晕出来的。腮红是拿干笔沾了淡胭脂,在颧骨的位置轻轻蹭出来的,不是平涂上去的死红色。眼神那一笔最见功夫,要在黑眼珠的位置留个小白点,看着就像娃娃在盯着你笑。

我上次在杨柳青的文化馆见老艺人开脸,手腕稳得像焊在桌子上,一笔下去,那娃娃的眼神立马就活了。

杨柳青木版年画手工开脸工序老艺人操作场景
杨柳青木版年画手工开脸工序老艺人操作场景


之前见过不少批量生产的所谓“杨柳青年画”,脸是机器印的,腮红是一块均匀的红,跟戴了个塑料面具似的。

说实话,那根本不算正经东西。

跟山东潍坊的木版年画比,潍坊的画是全印的,线条粗,颜色艳,大多是贴在仓房、牲口棚的,求个吉利就行。杨柳青的画精细得多,是要贴在堂屋正墙、内室炕头的,天天看着,糙一点都不行。

贴在不同位置的画,藏着一整套过年的规矩


老辈人买年画,从来不是随便抓一张就往门上贴。

每张贴的位置,都有对应的讲究。

大门上要贴武门神,就是披甲执锐的秦琼、尉迟恭,尺寸要跟门框严丝合缝,镇宅挡煞的。堂屋正墙的中心位置,要贴连年有余的大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脚边踩着聚宝盆,求的是一年到头家宅平安,手里有余钱。

内室的炕头,要贴小尺寸的娃娃画,比如胖小子骑在大公鸡背上,配着“吉祥如意”的字,是求家里人丁兴旺的。灶台旁边贴的灶王码,是简单的木版印刷品,腊月二十三祭完灶,就跟着纸钱一起烧了,送灶王爷上天汇报。仓房的门上贴“五谷丰登”的小画,牲口棚的门框上贴“六畜兴旺”的字,连窗户上贴的窗花,都要跟年画的颜色配得上。

不同地方的人,选的画还不一样。北京城里的人家,喜欢仕女穿的衣服更考究的,画里的场景是大观园似的园林,透着点京城里的讲究。河北乡下的人家,就喜欢更直白的——画里的鲤鱼要比娃娃的身子还大,字要写得粗黑,老远就能看见。

现在很多人家过年,买个印刷的福字就往门上贴,哪知道老辈人买年画,是要拿尺子量门框尺寸的,差半寸都觉得别扭。

老版子没丢,新的活法也没停


很多人说现在年画没人要了,手艺要失传了。

真不是。

现在杨柳青镇的老作坊里,还存着几百块清代、民国的老木版,有的版子边角都被几十年的印墨磨得发亮,印出来的画还带着点梨木的纹理,那是时间泡出来的劲儿。老艺人还是按照老规矩印画,开脸的那笔,从来没省过。

也有年轻的手艺人,不抱着三百年前的老稿子死磕。

我去年去古文化街逛,见个95后的小姑娘,刻的木版是“猫主子抱糖葫芦”,印出来的小画巴掌大,卖十五块钱,排队买的年轻人能绕摊位半圈。还有的艺人把天津卫的早点——煎饼果子、嘎巴菜、面茶,都刻成了小版画,印成明信片,卖给来旅游的客人。

别觉得这是不正宗。

老辈人当年刻版的时候,不也是把自己见着的新鲜事儿往画里加吗?乾隆下江南的场景,漕船上运来的新鲜玩意儿,当时最流行的戏曲故事,不都进了当年的画稿?要是现在的艺人只会抱着几百年前的稿子反复印,那才是真的把这手艺做死了。

去年腊月我去杨柳青镇赶大集,见个摆摊的老头,摊子上摆着一摞刚印好的年画,旁边放个半导体,咿咿呀呀唱着京剧。风刮得画纸哗啦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摊子前,挑了一张印着小狗抱糖葫芦的小画,掏了十块钱递过去。

老头把画折好递到小姑娘手里,说了句:“回去贴书桌上,看着高兴。”

对。

这就够了。

本来年画就不是供在玻璃展柜里的死文物。它是贴在你家门上,让你扫一眼就觉得——哦,这年,是真的要来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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