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气味走,不用问人,你肯定能找到灯会的入口。
这不是什么皇家御赐的年俗,也不是为了搞旅游临时搭出来的景观。它是在自贡的土地上,长了快一千年的老东西。
盐场桁架上挂出来的原生灯俗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贡灯会的起源,都会愣一下。
它的起点,根本不是什么庙会、年节庆典。是明清时期,自贡盐场上那些摸黑熬卤的盐工,为了值夜班不踩空掉进卤水池,在高耸的天车桁架上挂起来的照明油灯。
自贡灯会的文化根脉,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官方规制,是盐工们在生产生活里攒出来的集体记忆。
那时候没有统一的灯会,家家户户过年的时候,会把自家做的小灯挂在屋檐下,比谁画的花鸟灵,谁扎的兔子灯耳朵会晃。到了清中叶,自流井、贡井的盐商有钱了,开始牵头把各家的灯集中到城门口的坝子上展,慢慢就成了固定的年节活动——老百姓管这叫“天灯会”,除了看灯,还要给天车上挂的祈福灯上炷香,求来年打井不出安全事,卤水熬得稠。

别觉得这灯俗和别的地方有多大不同。换别的产盐的地方,盐工也值夜班,也挂灯,怎么偏偏自贡的灯就成了全国独一份的灯会?
说白了,是自贡的盐养出了够多的闲人,也养出了够多愿意在“玩灯”这件事上花心思的手艺人。别的地方挂灯是图实用,自贡人挂着挂着,就开始琢磨怎么让灯更好看——从最初的陶碟盛桐油的简易灯,到后来竹篾扎骨架、糊上半透明棉纸的造型灯,再到后来能扎出几丈高的牌坊灯、故事灯,前后攒了几百年的功夫。
竹篾为骨的老手艺门道
逛自贡灯会的人,很少会注意到灯组里面的骨架。
现在的灯组看起来亮闪闪的,有LED屏,有动态机械,有能喷水的效果,可追根到底,核心的手艺还是传了几百年的老法子。
做灯的骨架,得选本地长了三年的慈竹。太嫩的竹软,撑不起大的灯面;太老的竹脆,一折就裂。老艺人扎骨架的时候,不用尺子量,手一摸就知道这根竹片要削多厚,弯成多少弧度,才能稳稳撑起几吨重的灯面。
说个好笑的事,以前有个外地来的灯组团队,想偷师自贡的扎灯手艺,照着样子买了竹片扎骨架,结果灯组刚摆到户外,一场小雨下来,竹片全裂了——他们不知道,自贡的慈竹要提前在桐油里泡三天,才耐得住川南的潮气。
糊灯面的材料,以前是手工做的棉纸,现在换成了更耐造的阻燃纱布,可颜色还是老配方——要的就是那种半透不透的质感,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不会像冷白的LED光那样扎眼睛,是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家里煤油灯照在墙上的光。
自贡灯会能传这么多年,核心从来不是“灯有多亮”,是手艺人愿意在看不见的地方下笨功夫。
真的,第一次逛的游客十有八九会忘带水。因为走着走着就被灯勾着走,抬头看10米高的盐工造型灯,转头看绕着湖边走的恐龙灯组,半小时走下来,脖子酸了,脚也麻了,都没想起要停下来歇口气。

以前的灯帮,是手艺人凑起来的松散班子,哪家要办灯节了,就临时约人来扎。现在不一样了,有专门的扎灯技校,有年轻的设计师进来,把以前的静态灯改成能互动的——你走到熊猫灯前面,它会晃着脑袋跟你作揖;你踩在湖边的感应灯板上,水面的荷花灯会顺着你的脚步依次亮起来。可不管技术怎么变,那副用慈竹扎出来的骨架,从来没换过。
从城门口到全世界的灯组脚步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自贡人开始把自家做的灯组往外地运。
最开始是在国内的城市巡展,后来直接运到了国外——挂到塞纳河边,摆到时代广场,放到东南亚的华人春节庆典上。算下来,现在每年有超过百组自贡灯,要从自贡的仓库里拆成零件,装进货柜,漂洋过海去别的国家展出。
别觉得这是把老手艺卖出去赚外快那么简单。自贡的灯组出去,从来不是硬搬本地的主题。去法国展出,就结合当地的童话传说做灯组;去东南亚,就把当地的榕树、寺庙形象编进灯的造型里;回国内办展,就把本地的非遗、当年的新鲜事,都扎进灯组里让老百姓看。
别的地方办灯会,灯的主题往往是固定的,要么是神话故事,要么是生肖造型。自贡的灯,是活的。

去年冬天我去逛灯会,碰到个70多岁的老扎灯师傅,蹲在灯组边上,给旁边的小孙子指哪个竹片是他二十年前扎的老灯的骨架。
风一吹。
灯上的纱晃啊晃,暖光落在祖孙俩的脸上。这光和一百年前盐工挂在天车上的油灯光,和几百年前老百姓挂在屋檐下的棉纸灯光,根本没什么区别。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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