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8 13:16:17 作者:大讲堂
我把登山杖往草坡一戳,鞋帮子陷进半指厚的湿泥,后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滑,滴在帆布包的肩带上,没十秒就洇出一小片盐印。坡下面传来藏语的吆喝,我听不懂,愣了两秒,对方又换成生硬的汉话:“往这边来!晒傻了?”
隆务山口的树荫凉
我绕开一丛开着紫花的刺稞,往下蹭了百十来米,撞进一片带着松香味的树荫里。树荫里蹲着个穿藏袍的老汉,脸膛黑红,皱纹里嵌着没擦干净的汗渍,手里捏着铜烟锅,给我让了半个石头墩子坐。我掏出剩下的半瓶水灌了两大口,才想起问,你在这等啥?
老汉指了指山口方向,石头堆那里围了一圈穿红袍子的年轻人,我眯着眼睛看,有人举着半人长的钎子,正往石缝里砸。哦,原来是六月会的插钎。我跑了这么多年西北,还是头一回赶上现场。
才让阿爷,他自己报的名号,家就在山下的村子,今天来给村里的小伙子看位置。他说 插钎不是摆样子,旧时候山神的钎子每年换一次新位置,要凿开半尺深的石坑,才能把新钎插进去,全靠人力,没出汗的人碰不得钎子。
青海同仁隆务山口六月会插钎现场
太阳把山口的石头晒得发烫,风卷着经幡的声音飘过来,每砸一下钎子,就听见一声闷响,那几个小伙子背对着我们,后背上的藏袍全湿了,颜色深了一圈,顺着腰往下滴水。我数了数,砸了三十七下,钎子才稳稳插进石缝,领头的小伙子抹了一把脸,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脚边的石头上,瞬间就没了踪影。说实话,我站在树荫里都出了一身汗,真难想象他们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
吾屯下庄的糌粑香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爷邀我回村子吃饭,沿着坡往下走四十多分钟,就到了吾屯下庄。村口的玛尼堆转了一圈,院子里的唐卡画架支在廊下,晒着石青石绿的颜料,一股子冷香味混着酥油味飘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阿婆端来两大碗酸奶,上面撒了一层碎砂糖,碗边挂着奶皮子,酸得我皱眉头,阿爷笑,说你吃不惯就加多点糖,当时约五块钱一碗,现在什么价我不清楚,以现场为准。我就着酸奶吃糌粑,捏成团的糌粑沾了酸奶,入口就是青稞的香,混着奶味,越嚼越香。
阿爷说,每年插钎完,村里都要聚餐,插钎的小伙子坐主位,要先喝三碗酥油茶,把出的汗补回来。老一辈说,插钎流的汗,是给全村换平安的,流得越多,来年越好过。这话我没接,只是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咸,是刚才爬山带过来的汗水,混着酸奶的甜,怪得很,却忘不了。
青海同仁吾屯下庄六月会农家院酸奶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在书上看过好多次同仁六月会,全写的跳於菟、晒佛,没几个提插钎的,更没人说过插钎的人出多少汗。你看,文字就是这样,远不如你站在太阳底下,闻一身汗味来得实在。
郭麻日古堡的夜风吹
郭麻日古堡的夜风吹
吃完饭阿爷要去郭麻日古堡走亲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转转。从吾屯下庄拦了个私家车,当时约二十块,十来分钟就到堡门口。堡门不用门票,至少我去那回没要,现在收不收,以现场为准。别信门口拉你买廉价唐卡的,都是流水线做的,要逛就往堡里面走,老巷子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墙头上长着野草,风一吹晃悠悠的。
我们爬上古堡的老城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山口的方向,能看见零星的篝火,那是插钎完的年轻人在聚餐。风从河谷吹上来,把我身上干透的汗吹得掉盐渣,我用手摸了摸后颈,一层细细的盐粒,搓一下沙沙响。
阿爷点了一根烟,烟味混着风里的青稞香,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插过钎,那一年太阳比今年还毒,插完钎,他倒在树荫里,一口气喝了四大碗水,还是渴,衣服拧出来半盆汗,全倒在钎子根下了。“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累,就怕出汗不够,山神不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屁股红了一下,映着他的脸,皱纹里全是笑。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山口的方向,篝火晃啊晃,影子落在山墙上,像一群挥钎的人。谁能想到,年年插钎,年年流汗,那些汗全渗进石头缝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可当地人还是年年去,年年砸,年年出一身透汗。
我搓了搓手上的盐粒,阿爷递过来半瓶青稞酒,我抿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疼,风一吹,又凉下来。你说,这汗水到底换了什么呢?没人说得清,可年年六月,还是有人站在山口,挥钎,流汗。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谁在山口挥钎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246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