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开正门广场上举着小旗子的导游,顺着墙根往塔后面走。脚底板已经酸了,早上从滕王阁走过来,一路全是人头。想找当地人说的那家瓦罐汤老店,导航偏给我导错了方向。
塔根的樟荫棋桌
转个弯就撞见那棵树了。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抱过来,枝桠伸得老远,把半片空地全遮了。七八个人围着两张石头桌,一半坐,一半站,安安静静的,只有树叶晃的沙沙声。
我凑过去站定,才看清桌上的棋子不是常见的塑料。深棕浅棕,摸得发亮,拿在手里沉得压手。落下去的时候,不是脆得扎耳朵的“咔嗒”,是闷乎乎的一声“咚”,撞在石桌面上,再蹭进樟叶的声里。

坐对面的老头抬眼看我,叼着的烟卷翘了翘:“妹子,来一盘?”我赶紧摆手,说我只会看,不会下。他笑,露出掉了两颗的牙,招手让我坐旁边空凳子,说坐就坐,歇脚不碍事。
坐下来才闻见,满鼻子都是樟木的香。混着老头烟卷的旱烟味,旁边石桌上茶壶飘出来的茉莉花茶香,还有远处巷口飘来的瓦罐汤的骨头香。哦对,现在绳金塔整个景区都免门票,不用提前预约,地铁三号线到绳金塔站4号口出来,走八百米就到正门,嫌人多就直接往侧边民巷走,十分钟就能摸到这棵老樟树下,比挤正门舒服多了。
说实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古镇的棋摊,大多是摆样子给游客看的。这地方不一样,没人搭理你是游客,你站一下午也没人过来搭话卖东西,安分得很。
落子里的樟木香
我坐着啃了一碗旁边阿婆卖的糖水杨梅,六块钱一碗,甜里带点酸,核大肉小,就是老南昌街头的味道,不是那种真空包装运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玩意。
老头跟对手杀到难分难解,我托着碗听落子声。樟木棋子撞石桌,一声一声,匀匀的,风刮过樟树叶,簌簌的往下掉碎影子,也跟着落子声晃。
“这棋子是自己找料做的。”老头挪了个“车”,开口搭话,“原先那副用了三十年,烂得拿不起来了,前年我们几个凑钱,找了块老樟木板,找木匠削的。”
原来这棋摊在这樟树下摆了快四十年了。早在绳金塔修成公园之前,这一片就是老南昌的菜地,街坊邻居没事就聚在树下乘凉,下棋。后来建景区,拆了周围的老房子,这帮老家伙愣是没走,跟公园管理处磨,把棋摊留这儿了。
我伸手摸了摸放在桌边的备用棋子,凉丝丝的,樟香浸得透透的。原来常说的绳金塔下棋与樟木声,不是什么写在宣传册上的景点,就是这一声一声的落子,混着树声啊。

旁边看棋的老头插了一句,说以前有人送过他们一副密胺棋子,说耐摔,好看。他们摆了两次就收起来了,说那声不对,吵得慌,不如樟木的,落下去心里踏实。
我想想也是,现在什么都讲究响,网红店的音乐吵得你说话要喊,短视频的bgm一分钟换八个风格,好久没听过这么安安静静的声响了。
九月初的南昌,不冷不热,风里带着赣江的水汽,吹过来不沾汗。这是来绳金塔最好的季节,夏天来太阳毒,树下也闷,冬天风大,坐不住,春秋来最合适,待一下午也不难受。
口袋里的樟木碎

下完那盘棋,老头输了,笑着把烟盒递过去给对方,掏五块钱买了瓶冰矿泉水,一口灌了半瓶。收拾棋子的时候,一块指甲盖大的樟木碎从棋盒里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问他,这个能给我吗?老头大手一挥,说拿去吧拿去吧,锯板子的时候掉了一堆,扫都扫不完,你喜欢就拿。
我把那小块樟木碎塞进帆布包的侧袋,后来找瓦罐汤店,还是阿婆给指的路,就在巷口出去第三个门,八块钱一盅肉饼汤,配一块钱的油条,泡着吃,比美食街里卖二三十一碗的正宗多了。
现在那块樟木碎就放在我办公室的键盘边上。每天敲稿子敲得头大的时候,我就拿起来闻一闻,总能想起那天在绳金塔,樟树下的棋摊,匀匀的落子声。
很多人去南昌,去绳金塔,就是赶着晚上看灯光秀,拍个打卡照就走,美食街吃一顿网红小吃就完事。没人停下来,听听这樟木落子的声。
你说,我们天天喊着要慢生活,要逃离城市,跑几百上千公里去找什么清静地方,怎么就看不见,原来就在城市中心,一棵老树下,一盘棋里,就藏着你要的安稳啊。下次你去绳金塔,别着急走,绕到后面老樟树下,站五分钟听听,好不好?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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