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羊皮筏子缝麻绳,谁还守着这手艺?

天刚亮。雾还没散透。我踩着湿软的沙滩往河湾走,鞋里灌满了细沙,硌得脚腕发痒。本来是赶去拍日出的,谁知道走歪了路,误打误撞撞进了这片没什么游客的老滩。

沙地上蹲着的老匠人

远远就看见一个灰蓝色的背影蹲在沙地上,身前摊着七八个吹得圆鼓鼓的羊皮筒,一只手攥着锥子,一只手扯着粗麻绳,一送一拉,动作慢但稳得像钉在沙里的桩。

我凑过去打招呼,老头抬头递了根旱烟,我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圈顺着风飘进黄河里,没两分钟就散了。

他姓马,今年六十七,十四岁跟着爹学做羊皮筏子,一做就是五十三年。面前这组筏子,是给镇上老码头的漂流点做的,人家点名要手工缝的,说客人坐上去稳,摸着也有活气。

兰州什川黄河边老匠人缝羊皮筏子麻绳
兰州什川黄河边老匠人缝羊皮筏子麻绳

我蹲在他旁边看,每根麻绳都提前在桐油桶里泡了整整三天,捞出来阴干,硬得像根细铁棍,扎进羊皮筒的时候要攥着锥子先捅出洞,再把麻绳头穿过去,另一只手要把浑身的劲都使上拽紧,勒得羊皮筒吱呀响才停。

我是从兰州火车站坐城际到什川,出站打个车十块钱就晃到这儿,路边随便停不收费,也没人拦着要门票。九月底来最好,枣子刚熟,风不热,吹在身上舒服得很,春天来也有意思,就是滩上风沙大,记得带个帽子。

针脚里攒着五十年的规矩

我忍不住伸手试了试拽麻绳,刚用了半分力,麻绳就蹭破了我手背上一块皮,渗出点小血珠。马大爷笑出了满脸皱纹,说你们城里人手嫩,哪扛得住这个。

他说,黄河边羊皮筏子缝麻绳,规矩大了去了。七个羊皮筒一排,每两个之间要缝九针,少一针都不行,遇到风大浪急,少那一针就能把整个筏子扯散。麻绳要选宁夏来的胡麻,纤维粗,泡了桐油不腐不烂,泡少一天都不行,进水就软,用不了一个夏天就断。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太多卖手工人设的旅游商品,拿到手一看全是机器流水线做的,本来也没抱太大期待。可看着马大爷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桐油黑,看着他每缝三针就摸出布擦一擦锥子尖的动作,我那句“这玩意现在还能卖几个钱”咽回去了。

泡过桐油的黄河羊皮筏子手工麻绳
泡过桐油的黄河羊皮筏子手工麻绳

一个完整的筏子,光是缝麻绳就要整整三天,马大爷说,做出来卖两千八,除去羊皮、桐油、麻绳的本钱,落不下一千块。现在年轻人们都去兰州城里打工,留在镇上的都是像他这样走不动的,整个什川,还能手工做筏子缝麻绳的,也就三个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不需要羊皮筏子渡人过黄河了,桥修了不知道多少座,汽车十分钟就开过去,哪用得着在筏子上颠两三个小时。可还是有人要手工的,老码头开漂流的老板是马大爷的徒弟,说就是给客人看个样子,坐惯了充气筏的,上来摸摸手工缝的麻绳,都要摸半天,说这才叫黄河。

浪走了,绳结还在滩上

浪走了,绳结还在滩上
浪走了,绳结还在滩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大爷邀我去他家吃浆水面,院子就在枣园边上,摘了半筐刚熟的脆枣,洗了端过来,咬一口甜得硌牙。他老婆子端出浆水面,就着腌沙葱,一口下去酸得我眯起眼睛,浑身的汗都透了。

院子里拴着的狗趴在太阳底下打哈欠,小孙子蹲在门口,用捡来的碎羊皮和细麻绳串成小筏子,放在水沟里飘,学得有模有样,就是麻绳拉不紧,飘两步就散了,小孩噘着嘴捡起来重新缝。

马大爷看着孙子笑,说这小子放假就跟着我瞎折腾,长大了肯定不会干这个,读书去城里多好。可他还是教,教怎么穿绳,怎么勒紧,怎么泡桐油,一步都不省。

我摸着手上那道还在疼的小印子,突然想起来早上来的时候,黄河水滚着黄浪往下走,浪拍着滩上的石头,哗哗响,声音和几百年前老祖宗渡黄河的时候,应该没什么不一样。

黄河边羊皮筏子缝麻绳,缝的不是筏子,是留在滩上的绳结对吧?没人知道再过十年,还有没有人愿意蹲在沙地上,晒着太阳花三天时间缝一组筏子。可只要这绳结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教小孩穿第一针,这羊皮混着桐油的味道,这浪拍石头的声响,就不会从黄河滩上消失。

你说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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