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04:56:42 作者:大讲堂
去年十一月末去朱仙镇,风卷着豫东平原的黄土打脸上刮,进了镇口顺着石板路走,远远就看见关帝庙门口的青石板上,铺着一溜红的绿的门神,风掀着纸边哗哗响,颜料的香味混着晒暖的木头味飘过来,我脚一下子就钉住了。
关帝庙门口的老木案子
守摊子的老郭叫郭海生,今年六十七,留着半白的山羊胡,手背上全是刻板子留下的细碎小疤,旧伤口泛着白,新的还带着淡红的印子。他说这摊子从他爷爷那辈就摆在这,早年间朱仙镇漕运旺,南北客商来往,大小年画作坊四十多家,一进腊月整条街都是刷颜料的腥香味,赶大车的进镇,一买就是几十对带回去给乡里乡亲分。
现在镇里热闹是热闹,大多是来逛古镇吃炸八块的,真要买年画的不多。就剩不到十家还自己刻板子自己印,他是不肯挪地方,说关帝庙门口的太阳正,晒三个时辰,年画里的潮气就全走了,不发霉,还沾着关帝爷的正气。
河南开封朱仙镇关帝庙前晒木版年画
我蹲下来摸铺在最上面的一对门神,纸是本地产的粉连纸,糙,摸上去像冬天奶奶织的粗布袄,颜色不是那种网红款晃眼的亮,红是沉的,绿是润的,门神的五柳长髯一根一根刻得齐整,刀痕在纸面上透得出来,摸上去涩涩的。说实话,我之前在省城博物馆见过装在玻璃框里的朱仙镇年画,哪有这晒着太阳的鲜活劲儿对吧。
刻在梨木上的颜色脾气
刻在梨木上的颜色脾气
朱仙镇木版年画最根上的讲究,就是梨木刻板和天然矿植物颜料,半分掺不得假。老郭拿起脚边一块半刻好的线板给我看,梨木的纹理细密,棕眼小得几乎看不见,拿在手里沉得压手。
他说,选梨木得选长了十年以上的,树龄不够,木性松,刻出来用不了十次就毛边。伐下来得放河里泡半年,拉出来阴干半年,才能开锯下料刨平,一块好板子做出来,能用三四十年。刻线要讲“陡刀立线”,刀得拿得直,刻出来的线站得稳,印出来不塌不散,他年轻时候眼好手快,一块线板要刻半个月,现在眼睛花了,一块板子得磨俩月。
颜料更是不能偷工,苏木泡出来的红才正,槐米煮出来的黄亮得温,葵花籽烧成灰熬出葵紫,丹砂磨细了调胶,印出来的红才镇得住。每印一道颜色晾一次,套个四五道,才成一张完整的画。我摸了摸秦琼红脸的地方,颜料微微凸在纸面上,一道一道带着刷色的劲儿,哪像机器印的平巴巴的像块塑料板。
我问他,为啥不学着别人用机器刻板、化学颜料,省劲儿还赚钱。他嘬了一口旱烟,吐出来的烟圈裹着梨木香,说机器刻的线溜是溜,没骨头。人刻的时候,刀偶尔顿一下,那线就带点自然的弯,那是活气,机器哪来这个?
贴不贴大门,它都是年画
贴不贴大门,它都是年画
早几十年,朱仙镇的木版年画都是卖了当门神贴大门,过了年三十,家家户户把旧门神揭下来,贴上新的,红通通一对站在门口,年味儿一下子就满了。现在呢?来买的大多是外地游客,买回去掏个几十块装个实木框,挂客厅书房当装饰,还有美术馆来收作品做展览,真买回去贴大门的,也就剩镇里本地的老人了。
前两年有个做文创的老板找他,说让他改改工艺,用鲜亮的化学颜料,机器批量刻版做周边,卖去大城市的文创店,给的分成比他现在一年赚的都多,老郭当场就给人撵走了。他说,天然颜料晒一年,慢慢褪成浅粉调子,那是替你家挡了一年的糟心事儿,旧了揭下来烧了,明年换个新的,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化学颜料十年都不褪色,那它就不是年画了,成了一张死印画,搁那都没用。
不过话说回来,老郭也没那么守旧。去年有个郑州学设计的小姑娘,放假来镇里玩,跟着他学了半个月刻板子,临走帮他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偶尔发个刻板子印年画的片段,现在也有小几千粉丝,偶尔有人线上订,虽然一次只订个一张两张,够他买木料买颜料,也就够了。还有本地中学组织研学,每个月来一拨孩子,看他印年画,他也乐意教,不收钱,管口水喝就行。
他说,我也不盼着这个能发大财,原来镇上家家户户都贴,现在哪怕十家里有一家贴,我也接着印。哪怕人家买回去挂着不贴,那也没啥,朱仙镇的木版年画,本来就是给人添喜的,在哪添喜不是添喜?
我走的时候,花三十块买了一对小小的门神,老郭用旧油纸给我包得整整齐齐,说路上别压着纸角。回来我没装框,就贴在出租屋的防盗门上,每天开门都能看见秦琼的红脸,沾着朱仙镇关帝庙前的太阳味,风一吹,纸边轻轻晃,像老郭说话的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豫东黄土的硬气。
它不用被供在玻璃柜里当宝贝,也不用喊什么传承的口号,它就在那,在关帝庙前晒着太阳,等着愿意带它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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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实地探访朱仙镇古镇的微观场景切入,聚焦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当代传承人坚守传统工艺的日常生存状态,展现老手艺在当代的真实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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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朱仙镇关帝庙前,刚印好的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晒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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