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赶潍坊风筝会,我没跟着大部队去滨海放飞场,顺着老地图拐进了杨家埠的老巷子。墙根晒着刚劈好的竹条,风一吹,哗啦响。那股子新鲜竹青混着米浆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一下子就把街口游客的喧闹给隔出去了。我站在巷口缓了半分钟,才抬脚往里走——找西长兴店的杨福明,那个扎了四十年风筝的老艺人。
闲出来的风筝,从年画铺子生出来
很多人不知道,山东潍坊风筝最早不是单独的行当,是年画艺人闲出来的手艺。杨家埠本来就是木版年画的窝子,每年忙完腊月新年的年画订单,开春到清明都空着,艺人就用剩下的竹边、边角纸料,扎点风筝玩。
那时候潍县是山东最大的水旱码头,做盐运生意的大户多,春天清明放风筝,讨个“放青云”的彩头,越大的风筝越吉利。清末的时候,杨家埠出了个杨同科,十四岁就扎出了第一只丈二的龙头风筝,后来活到一百零三岁,整整扎了八十九年风筝。那时候大户人家订风筝,要提前三个月定,杨同科扎出来的龙头,眼睛能跟着风转,龙须飘起来跟活的一样,潍河两岸谁提起都竖大拇指。
杨家埠风筝从根上就带着年画的印子,原来的风筝图案,都是直接用年画木版印的,省工,颜色也正,几百年传下来,不少老木版现在还锁在杨家艺人的仓房里。

扎一只好风筝,差一钱都飞不起来
说实话,我原来以为风筝不就是纸片绑竹条,哪有那么多讲究。直到杨福明把扎了一半的龙头风筝抱出来给我看,我才知道错了。
他伸手翻那些竹条,每根都削得溜光,手背上全是竹刺划的细口子,结着小小的痂。选竹就得挑潍河大堤背阴处长了三年的毛竹,砍下来不能晒,要堆在通风的仓里阴半年,晒过的竹抽芯,扎出来飞两圈就歪。烤竹的时候要架在柴火上慢慢烘,手得一直摸着竹身,温度够了才敢慢慢弯,差一毫米,重心偏了,飞上去就得栽下来。
扎龙头风筝,每一节龙骨都要上秤称,差一钱都要换掉。糊纸用的是浙江进来的皮纸,刷米浆要顺着纸纹刷,刷完用棕刷一点点赶,不能留半个气泡,不然风一吹就裂。最后印颜色,用老木版拓一遍,阴干了再补龙睛的墨,一遍干了再来一遍,要三遍才出那个活泛的劲儿。
他家院子里放着半扎好的百米龙头,竹骨从北屋屋檐下一直拖到院门口,我踩了踩竹骨,硬邦邦的,带着点竹青的凉,手一敲,嗡的一声响,震得指尖麻。

风筝不飞,挂在墙上也是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杨福明现在也不墨守成规了。前几年他还跟徒弟吵架,徒弟要把潍坊萝卜、年画娃娃扎成小风筝,放网上卖了当装饰,说好多年轻人买了挂出租屋墙上,他骂徒弟“丢老杨家的脸”——风筝哪有不放的道理?
后来去年双十一家里淘宝店卖了三千多只,有个上海的小姑娘给评论,说自己租的房子朝北,挂了这个蓝蝴蝶风筝,每天进门看着就像看见春天的潍河风。杨福明翻着评论看了好久,跟我说,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
现在他的店,一半卖十几块钱的印花小风筝给过路游客,一半接定制,有人出几万块订百米龙头去参加国际风筝赛,他也接,熬几个晚上慢慢扎,一点不糊弄。有人吐槽现在潍坊风筝什么都有,奥特曼、钢铁侠都飞上天,不伦不类,他蹲在门口抽旱烟,笑说“风筝本来就是借风飞的,有人喜欢,能飞起来,那不就是好风筝?”他收了两个年轻徒弟,都是本地杨家的孩子,一个学设计,专门改图案,把老纹样做浅做淡,适合年轻人挂家里,卖得还不错。
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个巴掌大的小沙燕,自己亲手扎的,颜色是老木版拓的,燕翅上还沾着一点竹青屑。我拿着走到潍河滩,刚松手,风就叼着它飞起来了。线扯得手心发痒,没一会儿它就钻到云堆里,只剩个小黑点,再眨眼,连黑点都看不见了,就剩手里的线轴在轻轻抖。
风顺着线往我胳膊上钻,带着竹青的凉,米浆的甜,那阵风,几百年前潍县少爷攥过,少年杨同科攥过,现在到我手里了。软乎乎的,又实实在在的。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东潍坊杨家埠当代风筝传承人日常手艺的细节与观念转变,从具体工序和真实生活切入,展现传统风筝在当下的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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