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山弄口,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的指尖痕

去年秋分过后我逛景德镇,顺着御窑厂遗址的红墙往巷子里钻,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撞进珠山弄8号的敞开门院子里。满院都是陶土味,混着晒过太阳的干草香,一个穿蓝布短褂的老头正坐在木架子边抽烟,抬头看我,也不赶,只抬抬下巴说,要瞧就进来坐,别碰那院中间的泥缸。

巷口那缸晾了三年的瓷泥

景德镇老作坊露天晾制瓷泥大缸
景德镇老作坊露天晾制瓷泥大缸
说实话,我之前在陶瓷博物馆见过太多做好的成品,还是第一次见刚淘洗好,要晾三年的原泥。王佬倌说,这就是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跟机器灌浆最大的不一样,开头一步就差开了。 机器用的泥,都是现成加工好的,当天挖了当天用。手工的不行,瓷石加高岭土,要反复淘洗,要陈腐,挖出来的泥放进缸里,露天淋三年雨水,年年翻,年年搅,泥里的硬渣全化了,韧性才出得来。他说他爹那辈传下来,最讲究“陈泥出好瓷”,现在谁还等得起三年?整个珠山弄,也就剩他这缸泥了。 三百年前,清代御窑要贡瓷,景德镇的匠人就是这么晾泥的,规矩传了一辈又一辈,到他这儿,没断。

拉坯机转了三十年,还是脚踩的顺手

景德镇老匠人脚踩木轮手工拉坯场景
景德镇老匠人脚踩木轮手工拉坯场景
王佬倌大名王水生,今年七十六,十六岁跟着爹学拉坯,一拉就是六十年。他作坊角落摆着一台崭新的电动拉坯机,是孙女去年给买的,他试过两次,再也不用了。 脚踩的力度直接决定了瓷胎的圆度和薄厚,差一厘,烧出来就是废品,电动的劲儿太死,说转多快就多快,脚不一样,走了几十年的步子,泥沉一点就多使点劲,泥软就收点力,全是刻在骨头里的劲儿,哪是机器能比的? 我凑过去看,他光着脚踩在木轮的踏板上,脚底板布满了厚茧,脚踝上爬着青色的筋,木轮转起来,他双手沾了井水,往下一按,一团软泥就顺着力道直起来,像变魔术,短短八分钟,一个圆润的胆坯就成型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泥,他抬手擦汗,额头上的皱纹里都沾着细泥。 风穿过弄堂,带起泥面上一层细灰。 落进我领口。 痒。 他说,做了一辈子,手早就跟泥长一块儿了,哪块泥适合做茶盏,哪块适合做花瓶,手一搭就知道,错不了。

年轻人来学,坐不住三天

年轻人来学,坐不住三天
年轻人来学,坐不住三天
说实话,现在学这个的真不多了。王佬倌说,前两年有个美院毕业的小伙子,说要做传统手工艺,找上门来拜师,头一天站了三个小时,就说手腕疼腰直不起来,第二天学踩木轮,踩了不到半小时就蹲地上喘气,第三天一早就走了,行李都没拿全。 也不怪人家,对吧?现在做一个手工坯,卖给窑口也就七八十块,一天做不了四个,赚的钱不够交市区的房租,哪比得上在陶溪川摆摊,画个网红款杯子,一天卖好几个,赚得多还轻松。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指望。他孙女叫王佳,今年二十四,去年从南昌毕业回来,没找坐办公室的工作,就在院子里隔了个小角落,天天拍爷爷拉坯,发短视频,居然攒了十几万粉丝,现在好多人专门订王佬倌做的手工坯,一个坯卖两百块,比以前翻了三倍还多,还有人专门要带王佬倌指尖印的胎,说这才是独一无二的手工货。 王佬倌说起孙女,皱着的眉头就松开,抽一口旱烟说,反正拉坯、晾泥的规矩我都传下去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总比断了好。 我走的时候,王佬倌从架子上翻出一个小茶盏,是他自己拉坯自己烧的练手货,胎壁上留着一个浅淡的指尖印,他塞给我,说不要钱,拿着喝茶。 我带回来用了大半年,每次指尖碰到那个浅印,就能想起珠山弄那个晒着太阳的院子,那缸晾了三年的泥,还有木轮转起来的嗡嗡震脚的声响。机器做的瓷,太圆太规整,摸着像玻璃,没有人气。手工的不一样,总有一点小歪小印,那是人手留下来的温度,洗不掉,也仿不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景德镇老城区珠山弄老匠人坚守陈腐瓷泥、脚踩拉坯这两道核心传统手工工序的当代生存状态,从具体触感细节切入,呈现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区别于机器生产的核心特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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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珠山弄口,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的指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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