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水腔:安徽安庆黄梅戏的烟火日常

去年十月去安庆,本来奔着振风塔的落日去的,走着走着脚就拐偏了。顺着酱菜缸飘出来的咸香钻进老巷,没走两步,就听见弦子拉起来了。软乎乎的调子,裹着江风往耳朵里钻,脚一下子就钉住了。

迎江寺边的露天茶座

拐出巷口就是江边,一片露天茶座挨着防洪墙摆开,十几张竹桌子,坐满了叼烟杆摇蒲扇的老人。一块钱一杯炒青,唱一段给个五块十块,全凭心意,没有门票,没有规矩。

拉胡琴的老师傅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指关节上全是硬茧,按弦的时候指腹压得低,弦声哑而沉,衬着唱的人嗓子亮。唱《打猪草》的阿婆快七十了,脸上抹了两块桃红胭脂,鬓角别了朵绢做的黄菊花,走台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偷笋那段的娇憨劲儿,演得满座哄笑。

说实话,我之前对黄梅戏的印象,还停留在晚会上隔着老远看到的片段,哪听过这么活的调子。

安徽安庆迎江寺江边露天茶座黄梅戏表演
安徽安庆迎江寺江边露天茶座黄梅戏表演

风里飘着炒瓜子的香,混着江面上的潮气。有人记错词了,底下听的人扯着嗓子提醒,唱的人也不恼,笑两声接着往下唱。弦子断了,老师傅摸出松香蹭两下,三两分钟就接着来。太阳慢慢往振风塔后面沉,塔尖的铃摇得叮铃响,和胡琴声搅在一起,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没舍得走。原来戏还能这么唱,不是给台上的演员看,不是给镜头看,就是街坊邻居凑在一起,打发大半天的闲日子。

传习所院子里的桂花香

第二天问茶座的阿婆,安庆现在还有年轻人学黄梅戏吗?阿婆手一指,说城西传习所,一院子都是小孩,天天喊嗓子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转了两趟公交找过去,大门没关,一股桂花香先扑出来。院子里栽了两棵几十年的金桂,满树都是黄灿灿的花,落得青石板上全是碎金。廊下摆了一排练功的把杆,十几个十几二十岁的孩子,正压腿压得额头冒汗。

安徽安庆黄梅戏传习所青年学徒练功场景
安徽安庆黄梅戏传习所青年学徒练功场景

教身段的老师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哪个孩子水袖甩得不对,就抬着声音喊:水袖要飘,不是甩!你那是赶鸭子下河,哪是唱戏?小姑娘吐吐舌头,重新把胳膊抬起来,水袖顺着胳膊滑下来,飘得像一片云,一下子就对了。

看门的老师傅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前十年哪有这么多年轻人学,整个传习所招不到几个学生,这几年反过来了,好多小孩从外地考过来,就是真喜欢黄梅戏。有的学完了进剧团,有的自己开账号拍短视频,唱一段给网友听,也能养活自己。

我靠在廊柱上听,后台飘出来一段练唱,是《女驸马》的“为救李郎离家园”,小姑娘嗓子脆生生的,和昨天茶座阿婆的软调子不一样,可那股子透亮劲,一模一样。

老师傅说,你别瞧黄梅戏软,骨子里韧着呢,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不也活到现在了。

码头水养大的戏

码头水养大的戏
码头水养大的戏

我之前翻资料,知道黄梅戏的根,最早是湖北黄梅那边的采茶调,清道光年间逃荒的艺人带到安庆这边。那时候安庆是长江上最大的码头之一,南北客商来往不绝,什么腔调都有。采茶调落地,就沾了安庆的灵气,混上桐城歌、青阳腔的调子,慢慢就变成了黄梅调,后来才有了黄梅戏的名字。

它本来就不是宫廷里养出来的戏,是田间地头唱给普通人听的,是码头边上摆摊卖艺哄人开心的,所以接地气,所以软,所以人人都能哼两句。就像安庆老城的风,从来不端架子,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顺口就能给你飘出两句戏文。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多地方的传统戏,都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变成了只有过节才拿出来演一场的仪式,安庆不一样。你去菜市场买菜,摊贩的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你去公园散步,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拉琴唱;就算是年轻人开的奶茶店,有时候背景音也是《天仙配》。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走那天,在高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买水,听见收银台的小姑娘戴着耳机,跟着手机哼“夫妻双双把家还”,声音小小的,调子软乎乎的,和我在老巷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好的东西从来不会死。它就藏在巷口的风里,藏在茶杯的热气里,藏在年轻人耳机线那端,只要有人想起,有人哼一句,它就活过来了。这就是安徽安庆黄梅戏,从码头水边上长出来的戏,长在烟火里,哪里会断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巷口水腔:安徽安庆黄梅戏的烟火日常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237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