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03:27:53 作者:大讲堂
去年秋分过后,我顺着宜兴陶都路往南走,尘雾里飘着细砂粒,蹭在领口发痒。导航说到了,我抬头就看见半掩的竹编门,门后院子晒着一片泥段,灰褐带黄,太阳晒得表层发脆,一捏就是碎砂。
推开老作坊的竹编门
看门的阿婆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茶,说陈师傅在后院揉泥呢,别出声惊着他。我放轻脚进去,就看见老龙窑的残窑壁立在院子角落,长了半墙瓦松,青灰的窑砖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烧窑留下的火痕,黑一块红一块,被雨泡得发深。陈师傅背对着我,光着脚踩在泥凳边的青石板上,腰一弓一挺,手里的泥块翻来翻去,发出闷乎乎的声响,像远处工地打夯,却轻多了。
宜兴丁蜀镇老紫砂作坊竹编门
说实话,我之前在网上刷过无数紫砂介绍,什么原矿、全手,吹得天花乱坠,真站在揉泥的人跟前,才知道那堆泥不是冷冰冰的原材料,是活的。陈师傅今年六十七,揉了四十五年泥,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贴了块烧硬的紫砂片,摸东西都带点发闷的磨砂感。他停下手里的活跟我说话,指尖蹭过刚揉好的泥面,留下一道浅印,转脸就被他揉得平平整整,连印子都找不到。
那捧泥里的死功夫
宜兴紫砂做坏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栽在泥上。这话是陈叔说的。紫砂泥不是挖出来就能用,黄龙山的原矿泥,挖出来先得露天堆着,风吹日晒雨淋大半年,行话叫“风化”,等整块泥酥成碎渣了再磨,过八十目的筛,再入缸沉淀,挤掉多余水分,最后一步才是揉泥。揉泥这道,看着谁都能上手,其实是给泥“醒气”——把泥里裹着的气泡全排干净,不然进窑一烧,热胀冷缩,说炸就炸,裂一道缝,几个星期的功夫全废。
陈叔揉泥是标准的羊头揉,宜兴老辈传下来的技法,和常见的菊花头揉法不一样,羊头揉出来泥的密度更匀,砂路顺,做大壶小品都不容易开裂。我蹲在旁边数,他翻一下,压一下,转半圈,一分钟整整十八次,半个钟头揉完一块二十斤的泥,气不喘,腰不酸,只是额角冒了点汗。最后揉好的泥成圆锥状,顶尖底宽,用刀劈开切面,看不到一丝气泡,指甲划开,砂粒匀得像仔细撒过,湿度刚好——捏一下能成型,松开不粘手,含水量大概在百分之十九,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宜兴紫砂老艺人手工羊头揉泥场景
我伸手试了试,刚沾泥就滑了一下,差点把整堆泥碰翻,陈叔笑得胡子抖,说你那手劲不对,要用上半身的劲压,不是甩着胳膊瞎晃。泥吃劲,你对它偷一分懒,它烧出来就给你脸色看。这话我信。之前买过一把便宜的机车壶,泥面滑得像塑料,摸久了发闷腻,哪有这种带粗砂感的温凉。
机器冲不没的指纹
机器冲不没的指纹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丁蜀镇街上,十家店九家卖机车壶灌浆壶,价格便宜,外观做得跟全手壶一模一样,普通人拿在手里分不出来。陈叔的儿子小陈在镇上开网店,卖的一半是机车壶,一半是陈叔做的全手壶。我见过小陈,他说我爸认死理,我也不劝他,他做的壶我卖我的,有人识货就出,没人识货就放着,我开店要养工人,要付房租,不能全做全手,亏不起。
纠结当然有。去年有个客户拿三百块买的机车壶来找,说你这不是说全手吗?小陈也不瞒,直接说,三百块你想买黄龙山原矿全手壶?想什么呢对吧。真全手的,光揉泥就得半个钟头,做坯修坯烧窑,前前后后小半个月,光手工费都不止这个价。
也不是没人接这棒。上个月刚有个苏州来的小姑娘,辞了写字楼的工作,来陈叔这里学全手制作,已经学了三年,现在只做口径五厘米的小品茗杯,一个卖八百,好多老茶客追着订。小姑娘说,我就喜欢揉泥的时候,泥顺着我的劲走,那种贴着手心的沉劲,机器给不了。
陈叔自己每天还是揉两块泥,做一把壶,卖不卖得出去都做,晚上就坐在龙窑残墙根抽烟,看远处丁蜀镇的灯亮起来,细砂雾飘在灯光里,灰蒙蒙的,像几百年没变过。
走的时候我买了小姑娘做的一个小杯子,现在放在我家茶台上,每次倒茶都能摸到杯壁上浅淡的指纹印,是修坯的时候留下的。不是机器能修出来的那种绝对匀净,带一点点歪,一点点手的温度。丁蜀镇的风里永远飘着紫砂细砂,那是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活了几百年,还留在掌纹里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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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中揉泥这一道核心手工工序,记录宜兴丁蜀镇当代手艺人的真实制作日常与传承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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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丁蜀镇龙窑旁,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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