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秋分古柏下:亲历山东曲阜祭孔大典

去年秋分,我踩着露水走进曲阜城。鞋底蹭过阙里街的青石板,缝里还藏着昨夜落的柏籽,滚了一路,沙沙响。远远就听见闷响从城的方向传过来,一下,压着一下,把清晨的雾都震得晃了晃。

万仞宫墙下的第一声鼓

挤过攒动的人潮,我站在万仞宫墙的券门跟前。天刚亮透,灰蓝色的城砖上还沾着雾水,凉丝丝的气往脖子里钻。身边站着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头,搬着个掉漆的小马扎,安安静静站着,不像游客那样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问他来多久了,他说头遍扫街就来了,每年这时候都在这儿等。“小时候看祭孔,鼓点就是这个劲儿,”他眯着眼睛往城楼上看,“没变。”

话刚落,第一声通鼓砸下来。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万仞宫墙开场鼓场景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万仞宫墙开场鼓场景

丹陛上站着的仪仗队伍动了。玄色的礼服垂着宽袖口,风一吹就扫过汉白玉的栏杆,带起一股淡淡的松烟香。导旗走在最前面,旗面上的字我站在底下看不清,只看见明黄的旗面顺着风展开,擦过城楼上的瓦当。说实话那瞬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什么空泛的感动,就是你站在这儿,脚底下是踩了两千多年的土,耳边的鼓点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节奏,你就忍不住放轻了呼吸,怕搅了这股沉了几千年的气。

大成殿前的香烟

跟着队伍往孔庙走,道两边的古柏遮得天只剩一条缝。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金,走半天才能碰着一块亮的。走到大成殿跟前的时候,香案已经摆好了。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供品,红绸布盖着沿,红得沉敛,一点都不扎眼。

我挤到台阶侧面,看见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孩子排着队,手里捧着刚采的秋菊,等着献花。领头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声音脆生生的,读祝文的时候,尾音飘在风里,绕着大成殿的飞檐转了三圈才散。台阶底下站着个挎蓝布包的老太太,踮着脚往上面看,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绢。我听见她跟身边的人念叨,说家在济宁乡下,孙子今年考去了杭州,临走前非要来一趟,这不办大典,她特意赶过来替孩子给老夫子作个揖。“不是求什么高分大钱,就求孩子出去了,记得自己是哪的人,懂礼义,不走歪路。”

香烟顺着香柱往上飘,裹着阳光,缠在古柏的老枝桠上。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大成殿古柏香烟场景
山东曲阜祭孔大典大成殿古柏香烟场景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真觉得这种大典就是做给外地人看的,摆摆样子罢了。站在这里才发现不是。你看那吹笙的老头,手指在笙孔上摸得发滑,闭着眼睛按孔,调门一点都不歪。那抬花篮的小伙子,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踩得全跟鼓点合上,一点都不晃。没人把这当戏演,大家都认认真真的,像完成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老夫子活在他们心里,不是书本上的一行字,是每年都要见一面的老祖宗。

散场后的热煎饼

散场后的热煎饼
散场后的热煎饼

大典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人潮顺着神道往阙里街走,原本安安静静的巷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卖孔府花生的摊子喊得亮,拓印论语的铺子摆着刚拓好的字帖,墨香混着杂粮煎饼的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我在一个卖煎饼的摊子跟前停脚,老板娘舀了一勺杂粮糊倒在鏊子上,呼啦一下摊开,撒上一把葱花,脆壳一下子就起来了。她边翻饼边跟我聊天,说每年大典这天,摊子都比平时忙一倍,有游客,也有本地人,来了都要吃个热煎饼再走。“老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是一口热煎饼最实在。”

斜对面坐着个卖楷木雕刻的老爷子,膝头摆着刚刻好的楷木如意,刻了一路回纹,细得惊人。他不吆喝,就坐在那儿抽烟,有人问就搭两句话。我过去看,他说这手艺传了好几辈,早年间大典的时候,还要给仪仗做礼器,现在做个小如意,卖给年轻人当伴手礼,一样的。“老东西不是死的,你天天摸,天天用,它就活着。”

咬一口热煎饼,杂粮的香混着葱花的鲜,烫得我嘶嘶吸气。抬头还能看见孔庙方向的古柏顶,露在灰瓦的上面,风一吹,枝叶晃啊晃。

原来大家说的传承,根本不是把祭孔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写进教材的注解里。是每年秋分,一群人聚在这里,敲老鼓,走老路,给老夫子烧一炷香,完事了拐进阙里街买个热煎饼,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把老祖宗讲的礼,过到每一天的日子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柏香,带着煎饼香,吹过我的耳朵。挺舒服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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