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分过了去唐山,绕去滦州古城逛。天擦黑的时候主街的人挤得慌,我偏往边上窄巷躲,刚拐过去就听见“哐”一声锣响,脆生生的,震得巷口墙上的青砖都发颤。
顺着声走过去,就看见半开间的小铺子门口支着块白木框绷的白布,一盏暖黄的灯从后面亮着,几个老头搬着小马扎挤在最前面,拎着布袋子的游客凑在后边,闹哄哄的却没人大声说话,都盯着那扇窗。
泡透的驴皮,磨亮的刻刀
说实话,我之前对皮影的印象,不过是旅游区卖的塑料纪念品。直到铺子里的老艺人姓张,名胜,六十七岁,把半张处理好的驴皮摊在桌子上给我们看,我才知道正经唐山皮影是什么样。
唐山皮影本来就叫滦州影,源头攥在明朝一个叫黄素志的秀才手里。那时候他在永平府,也就是现在唐山这地界,几次考举人没中,索性放下书本摆弄影戏。早先的影人都是硬纸板做的,见水就皱,碰折就坏,他盯着滦河边遍地跑的黑驴动了心思,挑了壮年驴的腹皮,泡、硝、压、晒,折腾大半个月做出来的影人,对着灯透亮,折上几百次也不裂,慢慢就传开了。
张胜捏着手里的刻刀给我看,刀把是他爹传的,包着的旧牛皮磨得发亮,包浆都出来了。刻皮影要走刀顺,细的地方能刻出头发丝粗的纹路,穿翎管的武将,花旦的头饰,全靠一刀一刀出来,不能改,错一下整张皮就废了。选皮也讲究,必须是三四年生的黑毛公驴,腹皮最平整,没有褶皱,透出来的光最匀,其他部位的皮都不用。

张胜说,他十五岁跟着爹学刻影,头三年啥也不干,就天天泡驴皮压驴皮,手上泡消了又起,起了又消,才允许碰刀。这话听着玄,摸他放在案子上的成品,确实和机器压出来的不一样,边缘带点刀刻的毛茬,手感凉润,拿在手里比塑料沉多了。
一扇影窗,满巷唐山腔
七点整,张胜放下刻刀,钻进影窗后面。锣再响,灯再亮,第一个影人就推了上来。
唐山皮影的影窗,都是老榆木框绷细白布,不能太厚,太厚不透光,太薄挡不住影。过去唱野台子戏,都是艺人自己扛着影箱子影框走村串户,赶庙会赶喜酒,一演就是大半夜。现在张胜的框还是十几年前剧团散伙的时候带出来的,榆木框磨得边角都圆了,布换过一次,还是选的老粗布,不是化纤布。
唱词全是唐山本地的韵调,咬字带着滦县口音的弯儿,我站在最边上,都能听清那句“走大江过小河,全凭两腿快如梭”,张胜唱净角,嗓子带着点抽烟的哑,却亮得很,隔着影窗传出来,嗡嗡的震耳朵。影人动起来,驴皮投出来的影子带着点浅棕的暖,边缘柔乎乎的,不像我之前见过的塑料皮影,影子硬邦邦的扎眼睛。

那天演的是《三打白骨精》的小段,白骨精变的村姑,水袖抬起来,细得能看见褶子,孙悟空金箍棒打下来,影人晃得利落,连影窗都轻轻震一下,台下的老头跟着哼调,嘴里还打拍子,游客举着手机拍,安安静静的没人闹。
秋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边上糖炒栗子摊的甜味,混着张胜身上的旱烟味,还有驴皮淡淡的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来的舒服。
压在箱底,摆在巷口

演完休息,张胜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喝茶,我跟他闲聊,问他现在做这个难不难。
他嘬一口茶,笑说难是难,但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早先县剧团散了,他背着影箱子走乡串镇演,摆地摊卖刻好的影人,饿过肚子也遭过白眼,后来古城开发,给了他这个小铺子,租金便宜,就扎下根了。现在白天刻小影人当伴手礼,游客喜欢刻个生肖名字,几十块钱一个,够吃喝,晚上演一场,赚点零花钱。
也有人劝他都用机器刻,成本低赚得多,他不肯,说机器刻的刀路死,没有活气,正经唐山皮影就得是手刻的。儿子在网上开网店,把影人印在T恤帆布袋上卖,卖得比他好,一开始他觉得把老祖宗的东西印在衣服上不像话,后来想想,能让更多人看见,也不是坏事,只要核心的东西没变就行。
现在跟着他学刻影的有三个孩子,都是本地喜欢这个的年轻人,最大的才二十出头,周末就来铺子里帮忙,他也不藏私,该教什么教什么,他说我不要求他们靠这个吃饭,只要别把这手艺忘了,哪天有人问起来,咱们还能拿出来,就够了。对吧?
走的时候我花八十块买了个一寸大的唐僧影人,张胜亲手给我装在粗布袋子里,还在角上刻了个小小的“滦”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的记号。
现在那个小影人就放在我书桌的台灯边上,晚上开了灯,浅棕的影子就投在白墙上,僧帽的纹路清清楚楚,凉丝丝的驴皮放在手里,总能想起那天晚上的锣声,风里的糖炒栗子香,还有挤在巷口安安静静看影的那群人。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踏实。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河北唐山皮影戏当代传承人在滦州古城的日常经营,从选皮刻影到夜场演出的具体细节,呈现传统技艺在当下普通人生活里的活态生存。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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