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00:48:45 作者:大讲堂
去年正月初二我凑着亲戚婚礼去榆林,刚出城门洞就被一声锣喊住了。灰黄的城墙根下,红的绿的影子挤得满满当当。黄土味混着羊肉香往鼻子里钻。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在抖。我原来只在电视上看过排得齐整的舞台秧歌,哪见过这种人贴人的阵仗,拎着半袋刚买的油旋就往人堆里扎,差点把敲鼓老伙计的鼓槌撞掉。说实话,那股子从人缝里透出来的热乎气,隔着三层棉袄都能烫到心口上。
碱地里长出来的闹红火
榆林挨着明长城,过去是边关屯兵的地方。官兵戍边闲得慌,对着西北风扭两步解闷,一来二去就和当地老乡的社火搅在了一块,慢慢揉成了现在的陕西榆林陕北秧歌。
不像关里秧歌扭得柔,榆林秧歌每一步都踩得重,踏得实。老辈人说,这劲儿是从苦日子里泡出来的。过去走西口的汉子大年三十赶回家,吃完第一碗黄米糕,鞋上的雪还没化,就要跟着秧歌队踩三圈,把一年在外受的冻、攒的愁,全顺着鞋底蹭到黄土里。
以前榆林城的秧歌,从正月初二闹到二月二,整条街从早到晚飘着鼓点。家家都留着门,就等秧歌队来掏场子——挨家拜年,讨个吉利。
陕西榆林正月老城陕北秧歌沿街表演
一把枣木伞撑住全场的魂
我那天撞见的秧歌队,伞头叫王四牛,榆林青云镇人,六十二了,背不驼,嗓子亮得能穿透城墙。他手里那把伞,我挤到前排凑着看,枣木杆磨得发亮,包伞的黄布换了三回,伞顶那朵红剪纸窗花,还是他三十年前娶媳妇时丈母娘剪的,边子都磨毛了,红颜色还亮得晃眼。
伞头是秧歌队的魂。走哪停哪,说什么吉词,全看伞头的即兴本事,提前编好的就不香,不对味。那天我们挤在一家卖拼三鲜的馆子门口,王四牛抬伞,鼓点骤停,张口就来:”三鲜锅开冒热气,老板新年赚满柜”,逗得满街人哄笑,老板攥着烟就往他怀里塞。后来过来个背书包的学生娃,举着冰糖葫芦凑热闹,他张嘴又来:”冰糖葫芦红又圆,娃子今年考状元”,把一家子乐得直给娃塞红包。
扭秧歌的步子也活。男的踩得重,一步砸下去青石板都震得嗡响,女的胳膊甩得开,红绸子扫过路边的冰碴子,带起一阵凉风吹到脸上。不是舞台上那种掐着秒的齐整,有人快两步有人慢半拍,反倒活泛,像坡上长的红高粱,风一吹就晃,自在得很。我跟着踩了两步,鞋缝里灌满了黄土,心里攒了大半年的工作烦心事,好像踩着踩着就碎了。
陕西榆林陕北秧歌老伞头手持枣木伞
老鼓点踩进了新直播间
老鼓点踩进了新直播间
不过话说回来,秧歌也不是老模老样不变的。王四牛的孙子王浩,就在榆林本地做短视频,原来王四牛骂他不务正业,天天抱着手机晃,现在呢,爷孙俩凑成了搭档。
王浩每个周末组织秧歌队在城北沙地公园开跳,开直播,最多的时候十几万观众在线,一半都是没见过真秧歌的南方人,还有人专门开车开四五个小时来榆林,就为了换上红绸子跟着扭十分钟。原来秧歌只有正月闹,现在一年闹八个月,有人气就有收入,原来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没人愿意学伞头,现在本地有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王四牛学艺,管吃管住不说,直播分成就够花,比出门打工省心还能顾家。
当然也有拧巴的时候。王浩想把原来的厚红棉袄改成修身款,说上镜好看,吸引年轻人。王四牛死不同意,说榆林正月的风刮得能割掉耳朵,厚棉袄是挡风寒的,也是老规矩,改薄了就没那个味,扭两下就冷得缩脖子,哪来的精气神。后来爷孙俩各退一步,做了两种款式,正式演出穿老样子,游客体验穿新款式,谁也不碍着谁。现在王四牛自己都学会对着镜头比心了,上个月涨了三千多粉,嘴硬说”瞎闹,小孩子玩意”,转头就把手机掏出来给老伙计显摆。
我离开榆林的时候,包里装了王四牛剪的小窗花,三天后耳朵里还留着鼓点的余响。不是什么挂在墙上的文化遗产,就是一群普通人,闲了凑一块,踩踩脚下的黄土,说说开心的话,把日子过成热热闹闹的样子。风刮过榆林的长城,鼓点落进黄土里,明年正月,肯定还会有人接着踩。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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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陕西榆林老城伞头王四牛爷孙俩的真实故事为核心,展现陕北秧歌在当代民间与新媒体语境下的活态传承与自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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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正月初二榆林老街,踩碎寒风的陕西榆林陕北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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