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昌土墙皲裂纹里写了千年？-大讲堂

七月的吐鲁番，地表温度烫得能煎鸡蛋。我鞋底沾了点景区门口融化的沥青，走一步粘一下，烫得我一蹦一跳。本来跟着大部队挤在景区观光电动车上，风灌进来都是热的，吹得脸发疼，走了三分之一我实在扛不住，扯着嗓子喊司机停在了路边。往最近的一堵土墙根扎，伸手撑墙歇气，指尖直接卡进一道豁口。就是这儿了。高昌土墙皲裂纹。

躲太阳躲出来的偶遇

指尖卡进去半天拔不出来，蹭得掉了点墙皮，还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土。我抠了半天，抠出来小半块带着浅青釉边的陶片，边缘磨得圆滚滚的，不知道在土里埋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带着点西北人特有的沙嗓子。“别抠啦，那都是老东西，抠走了，风要生气的。” 回头看，是个穿白汗衫的维吾尔族老人，挎着一个布袋子，手里拎着半块伽师瓜，瓜皮还挂着水珠。他叫阿卜杜，家就在故城旁边的胜金村，今年七十多，没事就来这儿转，帮景区看看没人去的角落，捡捡垃圾。他把瓜递过来，切了一半给我，收了我五块钱。比景区门口便宜整整十块，甜得我牙都要化了，籽吐了一掌心。说实话，我七月来这儿真的是脑子发热。做攻略的时候只看到说高昌故城如何震撼，没算过温度这笔账。阿卜杜叼着莫合烟笑，说你们内地人就是爱凑夏天的热闹，十月来才好，葡萄熟了，满城都是甜香，温度也就二十多度，躺在墙根睡觉都舒服。对了，观光电动车没必要坐全程，三十块钱坐到中点，下来自己走，才能摸到真的土墙。

每道裂都是风的刻痕

阿卜杜说，大部队都去可汗堡拍网红照，我带你们去看真的高昌土墙皲裂纹。往北走，绕开外城的游览道，走个十分钟就到，那片地方没开发，游客少，墙还是老样子。路其实不好走，沙砾硌脚，太阳晒得后颈发疼，走五分钟我就要抹一次防晒霜。拐过两道残墙，眼前一下子铺开半公里的土墙，整面墙密密麻麻全是皲裂纹。

我走过去，伸手摸最宽的那道，能塞进去我的整条胳膊。深浅不一，横的像被刀砍过，竖的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有的缝里积了半尺厚的细沙，有的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呜呜响。阿卜杜用脚踢了踢墙根，说你猜这墙多少年了？一千多年了对吧？这些裂，不是一天弄出来的。吐鲁番一年刮两百天风，风里带着沙，就跟砂纸一样，天天磨，年年磨，磨一道缝，宽一点，再磨一道，再宽一点。我小时候来，这道缝才一指宽，你看现在，半只脚都能踩进去。他说，以前考古队来，就在这些裂纹里找东西。风把埋在墙里的东西吹出来，滚进缝里，就藏住了。铜钱，陶片，还有人找到过碎金叶子呢。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裂纹口，风从墙的另一头吹过来，扫过我的耳朵，凉丝丝的，带着点沙粒的痒。好像千年前的商人，也在这里歇脚，也把耳朵贴在这里听过风。路线我记下来了，要是你来，别跟着指示牌走东线，一定要拐去西北这片外城墙，走一圈不到一个小时，看不到什么著名的“景点”，但能看到最完整的高昌土墙皲裂纹，拍照连路人都不会入镜。

裂纹里开出的小花

走了没多远，我突然看到一道半米宽的皲裂纹中间，顶出一丛小小的绿。仔细看，是一丛骆驼刺，枝桠上还开了三四朵碎碎的紫花，风一吹就晃。阿卜杜笑，说这东西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就见着它，那时候才一点点大，现在都开花了。你说邪乎不邪乎，就裂纹里那点积土，它就能活，下雨的时候喝一口，半年不下雨也干不死。他说，前几年有人说要把这些裂纹填了，把墙修平，说好看，吸引游客。村里好多老人都反对，说这裂是风弄的，是老天弄的，填了，就不是高昌的墙了。后来也就没弄，就让它这么裂着，让草长着。我蹲下来，碰了碰骆驼刺的花，小小的花瓣，软乎乎的，蹭得我指尖沾了点黄花粉。刺真的扎人，我缩手的时候还是被划了个小口子，出了一点血，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我把之前抠出来的那半块陶片，重新塞回了刚才摸出它的那道高昌土墙皲裂纹里。阿卜杜看着我笑，点头说对，就该放这儿。来了，看了，摸了，就得放回去，它在这儿待了一千年，比咱们待得久。从吐鲁番市区过来，开车四十分钟，打滴滴也就五十多块，比跟团自由多了，想停就停，想走就走。门票七十，学生半价，要是打算接着去交河故城，买联票能便宜二十块，够买两个冻葡萄吃。临走的时候，阿卜杜蹲在墙根抽莫合烟，我站在路口回头望，整面土墙的皲裂纹在夕阳下拉出深深浅浅的影子，那丛紫花在缝里晃啊晃。我们总说要找千年的痕迹，找千年的文明，原来哪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哪是什么整整齐齐的城墙啊。就是这些坑坑洼洼的纹，这些藏在缝里的陶片，这些从土缝里钻出来的小花啊。再过一千年，我们都不在了，这些高昌土墙皲裂纹还在，风还会接着刻，花还会接着开，对不对？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谁在高昌土墙皲裂纹里写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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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道裂都是风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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