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5 08:47:40 分类：文旅
去年秋天我跟着朋友去黑龙江同江街津口赫哲族乡，沿松花江走了快半个钟头，拐进江边一处围着木栅栏的院子，刚进门就闻见一股奇怪的味儿——不是烂鱼的腥臭味，是晒透了的鱼皮带着江水的咸，混着院子里桦树皮笸箩的清香味，慢悠悠往鼻子里钻。七十七岁的尤翠玉奶奶正坐在院中央的木墩子上，摘鱼皮上残留的细鱼鳞，背驼得快贴到膝盖，手却稳得不像话，指甲缝里都嵌着浅黄的鱼油。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摊在她脚边的那张皮。凉的。滑的。比我摸过的任何皮子都不一样。
摸过四十三年鱼皮的手
尤奶奶十六岁跟着母亲学做鱼皮衣，那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村里的赫哲人还多数靠打鱼过活，冬天江面风大，布衣服不挡风，鱼皮衣沾水不硬，抖抖就能穿，比棉袄还暖和。那时候谁家姑娘不会做鱼皮衣，找婆家都难。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机织布便宜又好做，没人再愿意费几个月功夫做一件鱼皮衣，村里的老人陆续停了手，尤奶奶的母亲临死前，把传了三代的铜刮铲塞到她手里，只说一句话：别让这手艺烂在咱们尤家手里。
那之后几十年，打鱼的政策变了，禁捕退捕，村里人都搬去了镇上住，尤奶奶不肯走，就守着江边这院子，闲了就做两张鱼皮，谁想到快七十的时候，忽然有各地的人找上门，有的来看，有的来学，还有的来买。
同江街津口赫哲族老人晾晒大马哈鱼皮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也见过做好的鱼皮衣，玻璃罩子封着，摸不到，看着就是一块发黄的旧皮子，没什么特别。直到蹲在尤奶奶的院子里，亲手摸了那些半干的鱼皮，才知道不一样。
刮三遍油脂，晒三天阴
做鱼皮衣，第一道坎就是选料。不是什么鱼的皮都能用，必须是十斤以上的成年大马哈鱼，皮够大，纤维够密，耐穿。片鱼皮的时候更要小心，从鱼背下刀，整张揭下来，不能破一个小口子，破了这张皮就废了，只能做小挂件。
片好的鱼皮第一步要泡，用松花江的活水，泡足四个钟头，把里面的血水泡干净，鱼皮软得像棉布了，才能下刮刀。最熬人的就是去脂工序，这是鱼皮衣能不能放几十年不臭不硬的关键。尤奶奶说，年轻时候刮一天鱼皮，站起来腰都直不了，手上沾满鱼油，冬天冻得裂口子，沾了鱼油钻心疼，连饭都抓不住。一张鱼皮要刮三遍：正面刮一遍去红肉，反面刮一遍去浮脂，边缘的褶皱还要再清一遍，留半点儿油脂，不出半年就会发霉变臭。
刮干净了不能直接晒，要挂在通风的廊下阴着，三天，不能见一点正午的大太阳，晒过的鱼皮会裂，会硬得像干树皮，怎么捶都软不了。阴到半干，拿枣木锤慢慢捶，捶得纤维松了，变软了，再拿出来晾到全干。我接过尤奶奶递来的一张捶好的鱼皮，拎在手里几乎没分量，摸起来像揉了十几年的羊皮，却比羊皮更细，指甲划一下，很快就弹回去，不留痕。
赫哲族鱼皮衣传承人手工缝制鱼皮工具
缝鱼皮衣的线也是鱼皮做的，裁小块鱼皮成细条，晾干了就是结实的鱼皮线，针还是尤奶奶那根传了三代的鹿骨针，比钢针粗，针孔大，穿鱼皮线不卡。尤奶奶缝出来的针脚，密得像江边的芦苇丛，雨水打上去直接滚下来，渗不进去。
卖文创和做皮衣，都是传承
卖文创和做皮衣，都是传承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街津口的赫哲人，谁还会日常穿鱼皮衣出门？做一件完整的男式鱼皮衣，要整整二十八张完整的大马哈鱼皮，尤奶奶做一件要小半年，算上人工原料，一件要卖到八万多，买的人都是博物馆或者私人藏家收走，很少有人真穿。
尤奶奶的孙女小尤，今年二十八，毕业后就回了村，在院子门口开了个小小的文创店，不做整身的皮衣，做鱼皮钥匙扣、鱼皮笔记本、鱼皮装饰画，还有改了款式的鱼皮小包包，几百几千块，卖得还行，够养活自己。也有人背后说，忘本了，不做正经鱼皮衣，就知道卖小东西赚钱。对吧？我也问过小尤，她蹲在院子里翻鱼皮，头也不抬说，我奶做一件皮衣要半年，我要是只做皮衣，早就饿死了，做文创赚钱，我才能跟着我奶学做皮衣，每年我都做半件，手艺没丢就行。
尤奶奶对此从来不说什么，有人说她孙女不对，她就笑，说原来我们做鱼皮衣就是为了穿暖活命，现在能让城里的年轻人也摸得到赫哲人的鱼皮，知道有这么个手艺，有什么不好？前几年有个老板找过来，开十万块让尤奶奶去工厂当技术指导，批量做鱼皮制品，尤奶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每张鱼皮都不一样，油脂多少都得手摸，机器刮不干净，做出来的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走的时候，尤奶奶塞给我一小块手掌大的鱼皮，米黄色，压得平平整整，让我挂钥匙上。现在快一年了，那块小鱼皮还挂在我钥匙上，太阳一晒，就会散出淡淡的咸腥味儿，我一摸，就能想起街津口江边那个木院子，想起尤奶奶指甲缝里的鱼油，想起廊下挂着的一排排半干的鱼皮，风一吹轻轻晃。
不是什么要供起来的宝贝，就是一群靠江吃饭的人，把江水给的礼物，攥了一代又一代，传到现在。就这么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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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的切面：以黑龙江同江街津口赫哲族乡传承人尤翠玉的日常创作生活为切入，呈现赫哲族鱼皮衣技艺在当代传承中“守”与“变”的真实拉扯，避开泛谈文化价值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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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街津口的赫哲族鱼皮衣，沾着松花江的咸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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