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乌珠穆沁七月,风里飘着蒙古族长调

我去年七月跟着朋友进西乌珠穆沁,车开了三个小时,两边的草从浅绿漫成深绿,齐到越野车的轮眉。朋友说,今天带你找一个真会唱长调的额吉,不是舞台上那种摆样子的。车拐进巴彦胡舒苏木的一条土沟,老远就看见白色蒙古包,烟囱飘着淡蓝色的烟。还没下车,就听见声音出来了。

马背上漂出来的调子

说实话,我之前对长调的认知,就是课本里那几句干巴巴的介绍,直到额吉其木格捧着马奶子茶坐下来,给我讲她爸爸的故事。蒙古人把长调叫乌日图音道,翻译过来就是“长长的歌”。 早年间牧人逐水草而居,转场一次要走十几天,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只有你和你的畜群,不唱几句,闷都能把人闷坏。就对着天唱,对着云唱,对着刚生下来的羊羔唱,把想念、把欢喜、把赶狼的后怕都揉进调子⾥,顺着风飘出去几十里。 上世纪六十年代,额吉爸爸还是队里的赶马人,那时候不让随便唱旧调子,他就带着十几岁的额吉躲进村外的柳条沟,坐在马粪堆上教。“那时候怕人听见,唱的时候捂着嘴,可是那气啊,还是能飘出沟口。”额吉说着,笑出满脸皱纹。
西乌珠穆沁夏季草原牧群蒙古包
西乌珠穆沁夏季草原牧群蒙古包

那口气,要驮得动整座草原

很多人听长调,只听见长,不知道长调最金贵的是诺古拉。诺古拉就是那种一波三折的颤音,不是靠嗓子抖出来的,是从丹田往上滚,像羊走草坡,一步三晃,又像风刮过草浪,一波叠着一波。 额吉那天给我唱《小黄马》,我掐着手机秒表数,开头那个长音,整整拖了一分十八秒。调子出来的时候,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的嗓子不是舞台上那种清亮的女高音,因为几十年在风口唱歌,有点沙,有点哑,可是那口气出来,就像把整个七月的草原都兜进去了——有草叶的青气,有马汗的咸味儿,有太阳晒在蒙古包顶子的暖,还有转场路上蹄子踩进泥坑的沉。 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不是音量大,是那声音里装得下天地。你闭着眼,就能看见一匹黄马在草地上跑,尾巴飘起来,云跟着它走,走啊走啊,走半天还没走出那片草。
蒙古族老牧民草原唱长调现场
蒙古族老牧民草原唱长调现场

现在的歌,要骑电动车去唱了

现在的歌,要骑电动车去唱了
现在的歌,要骑电动车去唱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草原也变了。不是所有人都赶着马转场了,大部分牧民都定居住砖房了,年轻人都去锡林浩特、呼和浩特打工了,谁还能蹲在草地上,慢悠悠唱完一首十几分钟的长调? 额吉的孙女娜仁,今年二十二,刚从锡林浩特的师范学院毕业,学的是音乐表演。我去那天她刚好放假回家,扎着马尾,穿牛仔裤,坐在旁边玩手机。我问她会不会唱长调,她抬头笑,说小时候跟着奶奶学过,后来上学觉得老气,出去演出都是改得短短的,加电子伴奏,凑个四五分钟,观众说好听,可是我自己知道不对。 去年春天跟着奶奶转场,现在转场不用骑马了,开皮卡,娜仁坐在后斗,风刮得她睁不开眼,突然就想起奶奶教的《小黄马》,张嘴就唱了出来,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长调那口气,得迎着风才能出来。你关在舞台的房子里,没有风刮着,那口气就顺不开。 现在娜仁回苏木的中心小学当音乐老师,每周开一节长调课。不是要培养什么大歌唱家,就是教孩子们说,咱们家乡的歌是这样唱的,咱们祖先赶着马走草原的时候,就是这么唱歌的。额吉每个周三骑电动车去学校给孩子们教诺古拉,不收一分钱。学校的教室墙白亮亮的,黑板上还贴着孩子们画的草原和马,额吉站在讲台上,一张嘴,那调子还是能飘出窗户,飘到外面的草场上。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额吉站在蒙古包门口,给我唱了一段送行的长调。车开出去,我摇下车窗,风裹着那调子往车里钻,混着草香和奶香味。我摸了摸胳膊,鸡皮疙瘩还没下去。 你说这东西奇怪不?它不是写在书上的知识,不是拿奖的节目,它就是风,就是草,就是牧人活在这草原上的口气。它没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今天在马背上,明天在教室里,只要还有人愿意张嘴唱,它就会一直飘在风里。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西乌珠穆沁草原普通牧人家庭中,蒙古族长调从马背到乡村小学课堂的活态传承细节。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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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西乌珠穆沁七月,风里飘着蒙古族长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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