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后宰门街,两块铜板敲出的山东快书

去年深秋逛济南老城,风卷着街口糖炒栗子的香往领子里钻。我正盯着路边文创店的手绘明信片发呆,忽然听见两声脆响——不是奶茶店打冰沙的哐当,不是网红鼓的闷响,是清清爽爽、带着劲儿的颤音,顺着风直直砸过来:当哩个当,当哩个当。

我脚一下子就钉在原地了。

转过卖鲜花饼的摊子,就看见路牙子上坐着个穿灰布对襟褂的老爷子,膝头放着个磨得起毛的布包,手里捏着两块亮闪闪的铜板,面前摊着个旧琴盒,零散放着几张五块十块的票子。说实话,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是活的山东快书。

原来不是天生就叫山东快书

歇腔的时候我递了根烟,老爷子接了,坐在路边跟我扯。他说这玩意儿原来不叫这名,老一辈都叫它「说武老二的」,或是「唱犁铧片的」。

早在上道光年间,山东兖州有个叫傅汉章的艺人,逃荒到曲阜,原来的竹板半路摔碎了,穷得买不起新道具,就去铁匠铺捡了两块废犁铧磨了磨,拿在手里敲,凑合用。原来唱的都是长篇大论的评书,他站在孔林外面的集市上,人挤人站不开,就得说短的、爆的、听得懂的,专挑武松的故事说——武松排行老二,所以就叫说武老二的。

那时候的词野,有不少上不了台面的荤口,听众都是拉车的、扛包的下力气人,就爱听这个爽利劲儿。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才有艺人把荤口改净口,建国后整编成曲艺,才正式定了名,就叫山东快书。

清代山东快书艺人犁铧板老照片
清代山东快书艺人犁铧板老照片

两块铜板的力道,没摸过的人不懂

老爷子叫王顺才,今年七十八,原济南曲艺团的山东快书演员,退休后在后宰门街坐着唱,算起来快十个年头了。他把手里的铜板递过来让我摸,我一接,沉得超出预料,黄澄澄的铜磨得发亮,边儿上都磨出一层琥珀似的包浆,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

他说山东快书的魂,就在这两块铜板上,行话叫鸳鸯板。拿法就有讲究,一块贴虎口,一块靠掌心,敲的时候不能用死劲儿,得靠手腕甩,轻重出来,味儿就出来了。开场那几句「当哩个当」,第一板重,得让半条街都能听见,第二板轻,带个颤音,能把躲在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都勾过来。

再就是咬字,山东快书讲究喷口,唱到「景阳冈上刮大风,一棵树黑咕隆遮天空」,那个「风」字得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山东方言的硬气,不软不绵,听着就敞亮。唱武松打虎,弓步一扎,铜板往头顶一扬,眼睛一瞪,你站在跟前,就真能觉着那吊睛白额大虫正往你脸上扑——不用戏台,不用布景,就站在路牙子上,那劲儿就足。

济南后宰门街山东快书艺人表演实拍
济南后宰门街山东快书艺人表演实拍

王老爷子说,早年他师傅要求他,每天对着墙喊一个钟头台词,嘴里含个石子,练到石子磨小了,喷口才算过关。现在哪有年轻人遭这个罪啊?对吧。

有人敲,就有人听

有人敲,就有人听
有人敲,就有人听

抽完半根烟,王顺才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又捏出一根点上,叹口气。说现在的人,都忙,路过的年轻人掏出手机拍个十秒视频,配个文案说遇见老济南非遗,转头发朋友圈就走,没人愿意蹲二十分钟,听完一整段《武松打虎》。

前两年有本地的网红策划找他,说让他编一段山东快书版的淄博烧烤,给探店视频当素材,出场费给得不算少。他在家练了两天,敲来敲去都不对味儿,铜板敲着烧烤的词,怎么听怎么别扭,后来跟人说,我不行,你找别人吧。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起色。去年春天,山东艺术学院一个学编导的小孩,过来拍老城素材,撞见他唱,拍了一段发短视频,攒了十几万赞。从那以后,每个周六下午,那小孩都拎着水壶过来,蹲在路边听,还说要拜师。王顺才没收费,就跟他说,你先每天握铜板练俩钟头,握到虎口出茧子了,我再教你词。

现在他每周只来周六,周日不去,要给小孩开小课。说也不图他能成什么大师,就是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总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我那天站在路边,听了半段《鲁达除霸》,走的时候把一瓶凉矿泉水放在他脚边,铜板的脆响一直飘到我走出芙蓉街,进了泉城路的地铁站,耳朵里还留着那股子爽利劲儿。

有人说这玩意儿过时了,我也说不好。我只知道那两块磨亮的铜板敲出来的声音,比商场里循环的背景音乐踏实,比手机里的降噪歌解压。它不用进什么大剧院装裱得漂漂亮亮,也不用喊什么抢救传承的口号,只要还有一个老头愿意坐在路牙子上敲,还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停下来听,它就活着。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东快书在当代济南老城巷口的日常生存状态,捕捉普通民间艺人握板演唱的真实细节与传承过程中的柔软选择。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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