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水袖:昆曲留在苏州烟火里

去年秋末去苏州,本来是冲着满街的糖炒栗子去的,绕开平江路挤得满当当的主街,拐进一条没挂牌子的小巷,忽然就听见胡琴声了。不是大剧院里扩音出来的那种亮,是哑哑的,裹着桂花香,软乎乎飘过来。

巷口茶桌的清唱

进去才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摆着紫砂壶,搪瓷缸,石条上还放了半袋刚买的糖炒栗子。拉胡琴的老头腿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弓子一拉,穿灰衬衫的老太太就开口了。

说实话,那嗓子不是什么专业好嗓子,年纪大了有点哑,可那咬字,那拖腔,一下就把周围的嘈杂都压下去了。卖菜的电动车经过,都慢了半拍,骑车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没按喇叭,悄悄溜过去了。

桂香落下来。
砸在茶碗盖上。

我站在巷口,本来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热乎气烘得手心暖,忽然就忘了剥。

苏州平江路小巷露天昆曲清唱
苏州平江路小巷露天昆曲清唱

我之前在大剧场看过整本的《牡丹亭》,舞台打得像仙宫一样,水袖都是带钻的,看完出来只记得门票贵,记不住一句调。那天站在巷口十分钟,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绕来绕去就钻进脑子里了。

老人们唱完一段,抓起杯子喝茶,随手抓起栗子分,给我也塞了两颗。说小姑娘也爱听啊?我们每周三都在这儿,都唱几十年了。

昆剧院后台的油香

第二天托朋友带路,进了市中心昆剧院的后台,那天下午有一场给学生的公益演出。推门进去就闻见一股混杂的味道,油彩的粉味,头面的银器味,还有女演员头上发油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好闻。

几个年轻演员正对着镜子包头,勒头布勒得额头发亮,一个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睛都沁出泪了,旁边管化妆的老师手不停,嘴里念叨“再忍忍,等下上场了,脑子一入戏就不疼了”,说完塞了一块橘子糖在她手里。

有个唱老生的小伙子,已经穿好戏服,靠墙站着哼调子,脚上还穿着一双白球鞋,戏服下摆搭在球鞋上面,有点滑稽,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舒服。他对着手机找伴奏,屏幕亮着,是外卖软件的待接单页面,唱完这场他还要赶好几单配送。

昆曲演员后台包头上妆场景
昆曲演员后台包头上妆场景

抬头看见墙上贴的演出表,一半是大剧院的商演,一半是进学校进社区的公益场,还有周末的体验课,九十九块钱就能学半天水袖,给体验的人画半脸妆拍照。之前总觉得昆曲是老掉牙的东西,要躺在博物馆里才能保住。那天看着年轻演员额头上勒出来的红印,看着球鞋配戏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哪里老了?他们要挤地铁,要凑房租,要吃饭,然后抽出来时间,擦油彩,穿戏服,开口唱,这才是活着的昆曲。

公园树荫下的身段

公园树荫下的身段
公园树荫下的身段

周日我去城东边的公园逛,远远看见树荫下摆着一排小马扎,七八个十来岁的小孩,甩着水袖压腿,教身段的是个退休的老演员,头发全白了,挽着个发髻,手里拿个折扇,走过来给小孩掰胳膊。

“不对不对,水袖要飘,不是往脸上甩!你这是要打人啊?”老太太声音亮,周围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停下来看,笑。

有个小胖子压腿压得满头汗,喊奶奶我疼,老太太说“疼也得熬,你看那些唱得好的,哪个不是勒头勒得吐,压腿压得哭?现在疼,等上了台,你就知道美了”。说完自己甩了个水袖,一转身,腰还是软的,水袖飘出去,刚好落在旁边的桂树枝上,几朵桂花震下来,滚落在水袖缝里。

不过话说回来,哪里用得着昆曲火得像流行歌一样呢?只要还有人每周三在巷口摆茶桌唱,还有年轻人挤完地铁上来勒头唱戏,还有小孩在公园树荫下压腿喊疼,它就没死,它就在这儿。

它不是玻璃柜里的文物,不是印在书本上的百戏之祖四个字,它是茶碗盖上的桂香,是额头上勒出来的红印,是小孩甩错了打在脸上的水袖,是烟火里飘出来的一句腔,飘了六百年,还接着飘下去。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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