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无锡,摸一摸惠山泥人的温度

去年清明前过无锡,特意绕去惠山古镇。刚踩过青石板路,鞋尖沾了点青苔的湿气,远远就看见巷口竹架上,白花花一片。不是晒的被子,是半干的泥人白坯。风一吹,轻轻晃。

老巷口的白坯,还晾着春风

顺着味道找过去,半开的木门,檐下挂着蓝布帘子,掀帘子进去,一股混着湿泥和松节油的味道扑过来,不难闻,带着点踏实的土气。一个老师傅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揉泥,竹架就在他头顶,一排排白坯整整齐齐靠著,轮廓都是圆滚滚的,不用看就知道,是阿福。

手很脏。指甲缝里卡着洗不净的青泥。一块老泥放在榆木案板上,巴掌压下去,翻过来,再压,整个动作慢腾腾的,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说实话我站在旁边看了快十分钟,他没说几句话,只有揉泥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和着巷口卖青团的吆喝声飘进来,慢得把时间都拉长了。

他说这些泥,都是惠山脚下的原产泥。早年惠山的黑泥黏糯细润,挖出来晒透了,存个三五年再用,做出来的泥人不裂不翘,摸几十年都润得像玉。现在不让随便挖了,手艺人手里都是存了半辈子的老泥,用一块,少一块。

无锡惠山古镇老街檐下晾干的惠山泥人白坯
无锡惠山古镇老街檐下晾干的惠山泥人白坯

我伸手摸了摸竹架上的白坯,表面带点细颗粒的磨砂感,不是工业泥那种滑溜溜的假舒服,带着点泥土本身的生劲。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白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闷咚咚的轻响,像有人在低低说话。

阿福从来不是标准款的好看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太多量产的惠山阿福,脸白得晃眼,口红红得扎眼,五官修得比网红还标准,看着就冷。直到蹲下来看老师傅柜子里摆的老货,才懂原来阿福该是什么样子。

玻璃柜最里面摆着一对上世纪的老阿福,脸不是死白,带点泥胎本身的暖黄,眉眼挤成两弯月牙,笑的一脸憨傻,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是对称的,怀里抱着的小狮子,鬃毛一根一根画得清楚,颜色褪了点,反倒更温驯。我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玻璃,就像碰着几十年前某个小孩攥着它逛庙会的温度。

最早的惠山泥人,本来就不是给文人雅士摆书房的摆件。早几百年,每年清明惠山庙会,四乡八镇的农民赶过来进香,临走都要掏几个铜板,买两个泥人回去,给家里小孩讨个吉利,说阿福能镇宅保平安。那时候农闲,惠山脚下家家户户都做泥人,男人揉泥开坯,女人坐炕上上色,赶庙会前十几天,整条巷子里都飘着颜料味,挤得转不开身。

无锡惠山老铺玻璃柜陈列的传统惠山泥人大阿福
无锡惠山老铺玻璃柜陈列的传统惠山泥人大阿福

也不只有阿福。那时候手艺人能捏整本戏,《霸王别姬》《大闹天宫》,扮相一根胡须都错不了,买不起戏票的穷人,买个戏文泥人回去,放在堂屋,就能对着想大半天戏里的故事。泥人不贵,几分钱几吊钱,是普通人都买得起的念想。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泥人也不端着。有接地气的歪嘴财神,有憨乎乎的胖娃娃,甚至还有捏了村里张家长李家短的杂耍泥人,笑着骂着都在一块泥里,藏着江南小镇的烟火气。

一块泥,要怎么活过百年

一块泥,要怎么活过百年
一块泥,要怎么活过百年

逛遍整条古镇,你会发现一半的铺子卖的都是量产的泥人,流水线做出来,印个模子喷个色,几十块钱一个,游客买了塞行李箱,回去扔柜子里就忘了,没几年就落灰开裂。正宗的手作泥人贵,要等,很少有人愿意花那个钱等。

我问老师傅,现在还有年轻人学这个吗?他抬头抽了一口烟,烟圈飘出去,落在白坯上,说有啊,前两年还有个小姑娘来学,不捏阿福,捏什么无锡小笼包、惠山油酥,还捏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小猫小狗,有人说她不正宗,我看挺好。

泥本来就是死的,人捏它,它才活。老祖宗捏阿福,是那时候人的念想,现在年轻人捏小笼包,就是现在人的念想,有什么不对?

我走的时候,挑了两个没上色的小白坯阿福,不贵,二十块钱,我说我回去自己涂颜色,老师傅听完笑了,皱纹挤在一起,说对咯,自己捏自己涂,才是你自己的阿福。

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再看,老师傅又坐回小马扎上揉泥,竹架上的白坯还在风里晃,太阳斜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一块叠着一块。

原来哪有什么必须供在玻璃柜里的非遗。惠山泥人从一开始,就是沾着惠山的草露,蹭过小孩的衣角,混着庙会的糖香,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一块泥。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揉一块泥,捏出自己心里喜欢的样子,它就不会死。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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