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槽一浆见千年：宣纸工艺的千年传承

泾县多山。进山的公路沿着青弋江绕，风里都带着水汽的软。这里出的宣纸，被历代书画家认作“纸中之王”。从唐代进献宫廷，到今天还攥在无数手艺人的掌心里，全靠那套传了上千年的老规矩。

只有泾县的水土，才能养出正宗宣纸

很多人试过在别的地方仿宣纸，成浆成色怎么都不对。核心就是两样原料，一样水。青檀树只长在泾县及周边的石灰岩山地，树皮纤维长、韧性足，耐拉耐染，是宣纸的骨架。另一原料是沙田稻草，泾县江边的沙田种出来的稻草，纤维柔软，纤维之间孔隙均匀，能让墨色晕开得恰到好处，就是书画家爱说的“发墨”。水更金贵，山里流出来的泉水，弱碱性，杂质少，浸泡原料的时候自然发酵，不用加额外的化工料。

说实话，这就是老天爷赏饭，抢也抢不走。早年做宣纸的作坊，都把槽坊建在山泉边，接水就用，不用打井。哪怕今天交通方便了，正经做手工宣纸的师傅，还是宁可把作坊摆在山脚下，就为了用那口活泉水。

一百零八道工序，每一步都在等时间

做宣纸急不得。砍青檀要在冬季，冬至到立春之间砍的皮，水分少，纤维最稳。砍下来的皮要先蒸，再剥，捆成捆扔到石灰坑里腌，腌透了拿出来煮，煮完了人工搓洗，把黑皮、杂质一点点搓掉。然后摊在向阳的山坡上日晒夜露，少则一年，多则三四年，直到皮料变得松软洁白，完全自然降解掉杂质，才能进纸槽。稻草也一样，收了稻草要去尾去鞘，只留中间的杆，同样腌、煮、晒，一点偷工减料都不行。

最见功夫的是手工捞纸。师傅双手端着绷着细竹帘的框架，伸进满是纸浆的石槽里，手腕轻轻一晃，纸浆均匀挂在竹帘上，抖掉多余的浆，扣下来就是一张湿纸胚。这个动作，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一槽纸捞下来，要几百张，每张厚薄差不能超过一丝，不然整批纸的发墨效果都会不对，整批纸都废了。

湿纸胚堆到一定数量，压榨脱水，然后一张一张揭下来，刷到焙墙上烤干。焙墙是空心的，里面烧微火，温度要稳，太热了纸会裂，太凉了干不透，全靠师傅摸墙的温度调火。一百零八道工序，没有一步是省得出来的。少晒半年皮，做出来的纸就发脆，放几十年就黄。捞纸差一点手感，墨洇出来就不对。

老手艺的新活法

上世纪后半叶，机器造纸普及，手工宣纸曾经差点断了。成本高，费时间，卖得贵，没人愿意买，更没人愿意学。后来书画家们认手工纸的质感，加上非遗保护政策落地，现在泾县做手工宣纸的作坊有上百家，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也有十几位，还有不少年轻人大专本科毕业，愿意进山跟着老师傅学手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变了。原来只做书画用的四尺六尺宣纸，现在还要做古籍修复专用的弱碱性修复纸，做故宫文房文创的工艺纸，甚至还有给茶叶包装、首饰盒做的特种宣纸，路子比原来宽了不止一点。

去年去泾县的宣纸文化园，见过一张唐代传下来的残宣纸，放在展柜里，至今洁白不腐，上面的墨色还鲜亮。现在年轻师傅们捞纸，还是按着老规矩来，晒皮还是晒山坡，捞纸还是用手工织的竹帘，没变的是对水土和时间的尊重。青檀每年发新枝，稻草每年种新茬，槽里的纸浆永远晃着，这门手艺就会一直传下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