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窑村的雨天,一窑龙泉青瓷开了

去年入秋去浙南,误走了盘山公路,绕到大窑村的时候,正好撞上雷阵雨。雨砸得车顶噼啪响,鞋刚沾地,就裹了半寸黄泥土。本来想找个小卖铺躲雨,顺着石板路走,撞见一间半开着木门的小作坊,满屋子的土腥味混着松柴香飘出来,我想都没想就钻进去了。 屋里坐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正拿着修坯刀转盘子。他抬头冲我笑,说进来躲雨吧,窑刚冷下来,还带点温。那就是金阿金,大窑村本地守窑的手艺人。

枫洞岩下的瓷土,还带着千年的潮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不少龙泉青瓷,远看都是润润的青,没觉得有多特别。直到那天阿金蹲下来,掀开墙角一块油布,露出半袋瓷土,我才知道不一样。枫洞岩的原矿瓷土,不是普通的灰白,捏一把在手里,细得像磨了一百遍的糯米粉,带着点山里面渗出来的潮气,阳光下还泛着细碎的银闪。
浙江龙泉大窑村枫洞岩古瓷矿遗址
浙江龙泉大窑村枫洞岩古瓷矿遗址
大窑村是龙泉窑的根,南宋时候这里满山都是窑烟,一里半窑,十里陶庄,说的就是这儿。后来明末战乱,窑火灭了快一百年,矿洞也被荒草埋了。阿金的爷爷是建国后第一批找矿的匠人,带着干粮钻了三个月山,才把枫洞岩原来的矿脉找回来,那时候整个村子都放鞭炮,说祖宗的饭碗找着了。 阿金抓了一把瓷土放在我手里,说你闻闻,是不是有股青草味?我凑过去闻,真的,不是那种化工原料的味,是山土本身的腥甜,混着点溪水的凉。这瓷土挖出来,要拉碎了放在溪水里淘,淘完了放三个月沉泥,才能用,急不来。

上釉那道水,得顺着走不能抢

阿金说,龙泉青瓷的魂,不在胎,在釉。尤其是弟窑的梅子青,千年来没人能仿得一模一样,就是因为釉是原矿磨的,工序是手做的,差一点颜色都不对。 那天雨小了点,他带我去看釉缸,半人高的陶缸,里面盛着淡青色的釉水,表面浮着一层细得像纱的釉膜,用手一拨,软得像春水。阿金拿起一个修好了的茶杯坯,“我们做小杯子,不用喷釉,都是老法子手工蘸釉,浸三下,每下停三秒,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浙江龙泉青瓷手工蘸釉制作场景
浙江龙泉青瓷手工蘸釉制作场景
他边说边做,第一下浸下去,提起来斜着控三秒,让多余的釉水顺着流回缸里,不能抖,一抖就有痕;第二下转半圈再浸,让杯口的釉匀了;第三下点一下杯底,把积釉抖掉。整套动作下来,不到半分钟,他的手腕上筋都凸出来,说做了三十年,这力道已经长在骨头里了,要是换了年轻人,站半小时蘸釉,胳膊能酸得抬不起来。 我摸了凉透的釉坯,细滑得像刚剥了皮的煮鸡蛋,没有一点颗粒感。阿金说,烧出来之后,开窑那会还能听见噼啪的响,那是胎和釉热胀冷缩开片的声音,像锅里炒干蚕豆,好听得很。

茶桌上的梅子青,不是古董是日子

茶桌上的梅子青,不是古董是日子
茶桌上的梅子青,不是古董是日子
阿金说,前十几年行情好,好多老板来找他做一米多高的大花瓶,刻上迎客松,卖出去几十万,放在酒店大堂落灰。他做了五个就不做了,腻得慌。 “我爷爷说,青瓷本来就是给人用的,盛饭盛茶装酒,搁玻璃柜子里锁起来,那跟死了有啥区别?”他指着满架子的小杯子茶承说,你看,我现在一天最多做十个杯子,一个卖两三百,赚的不多,但是每一个都被人买回去天天用,这不比放着落灰强? 其实也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高端大师不做,跑去做老百姓用的茶杯,丢了龙泉青瓷的身份。阿金不听,他儿子还在网上开直播,烧窑的时候就开着播,哪一窑烧出来的杯子有个小针眼,不漏水不影响用,就主动打八折,好多年轻人就好这口,说天生的瑕疵才是活的瓷,比机器做出来一模一样的死木头好。 我那天走的时候,挑了一个梅子青的小品茗杯,杯底有个针尖大的小棕眼,阿金主动给我减了五十块,说不影响用,就是天生带个记号,你这个杯子全世界就这一个。 回来用了快一年,杯子天天被我握在手里泡热茶,釉色越来越润,像浸在了泉水里。昨天晚上泡老寿眉,蒸汽往上冒,蒙在青釉上,我指尖摸着杯壁上一点点不平整的窑印,那是烧的时候窑火留下的,机器做不出来。 原来好多人说传统要守,要放进博物馆供着,我看不对。像阿金这样,把千年前供过官的青瓷,做成老百姓茶桌上天天摸的杯子,让瓷沾着人的体温,那才是真的守住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浙江龙泉大窑村当代手艺人将传统龙泉青瓷转化为日常用器的实践,挖掘手艺融入当代普通人生活的真实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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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大窑村的雨天,一窑龙泉青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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