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根下,秦腔那一口吼

上个月去西安找朋友,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溜出旅馆,顺着城墙根瞎逛。刚过安定门,远远听见一声炸响,不是汽车喇叭,不是广场舞音响,是从人喉咙里撞出来的声儿,隔着几十米都震得耳朵发痒。

忍不住拐进去看。环城公园的老杨树下,摆着十来个掉了漆的马扎,石条当桌子,围坐了一圈老头老太太,最中间站着个穿白汗衫的老头,攥着个铜烟袋,正开嗓。

城墙根的茶摊,开嗓就是八百年

没人收钱,也没人卖票。摆摊的老陈给我搬了个小凳子,递过一碗兑了热水的砖茶,一块钱。说,听吧,天天都在这儿唱。

西安安定门环城公园露天秦腔茶摊
西安安定门环城公园露天秦腔茶摊

秦腔哪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大戏啊。最早就是西北农民歇晌的时候,蹲在田埂子上喊的,喊的是收粮的苦,娶亲的喜,杀贪官的痛快。谁都能唱两句,不用戏台不用妆,往田埂上一站就能开吼。

说起来真正让秦腔走出西北,还是清乾隆年间的艺人魏长生。这个四川来的秦腔汉子,带着班子进北京,那时候北京城里都是昆曲的天下,温温柔柔咬文嚼字,没人听这份野嗓子。结果魏长生一上台,唱《滚楼》,那一声喊出来,整个北京都炸了,连昆曲班的观众都跑光了。就这么着,秦腔硬生生在京城抢了一席之地,后来又传遍了大半个中国。

开嗓那老头叫王保顺,今年七十二,唱了五十年秦腔。他说,秦腔从来不是给贵人唱的,是给咱老百姓唱的。皇宫里唱不来,大剧院里装不下,就得在这城墙根下,风里晒着,茶水泡着,才是那个味儿。

那一声吼,震得茶缸子嗡嗡颤

很多人说秦腔就是瞎吼,错了。

王保顺唱《三滴血》那句“祖籍陕西韩城县”,我站在十米外,能感觉到胸口跟着他的调子震。石桌上的搪瓷茶缸,缸里的砖茶沫子都震得翻浪花,顺着缸沿往下滴。

秦腔艺人手工制作泡桐胡琴
秦腔艺人手工制作泡桐胡琴

旁边拉胡琴的老李头,琴杆是老枣木的,被手磨得发亮,按弦的地方凹进去五道深槽,最深的能放进去半个指甲盖。那是拉了六十年磨出来的印子。他说秦腔的胡琴就得用泡桐做琴筒,声音亮,能传十里地,换了红木的就闷,不对味儿。

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秦腔,包装得花里胡哨,演员穿金戴银,调子也软乎乎的,总觉得不对劲儿。那天在城墙根下听王保顺唱,才懂什么叫秦腔的“塌中音”——不是扯着嗓子喊,是丹田运气,从脚底板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再撞出来,带着西北黄土的硬气,带着老百姓心里的那份敞亮,一点不装,一点不藏。

听戏的张老太,今年七十八,跟着唱了四十年,她手拍着拍子,满手的老茧,拍得马扎咚咚响,嘴里哼着,眼睛亮得吓人。她说,年轻时生产队干活,累得直不起腰,歇晌的时候吼两句秦腔,骨头缝里的乏都散了。现在儿子孙子都住楼房,天天闷得慌,来这儿吼半小时,比吃降压药都管用。

年轻人接棒,改不改得了那口味儿

年轻人接棒,改不改得了那口味儿
年轻人接棒,改不改得了那口味儿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秦腔也难。王保顺说,整个茶摊唱主儿,平均年龄六十七,最年轻的也过五十了,再过十年,还能有几个人站这儿开嗓?

王保顺的孙子王小宇,今年二十六,在西安做新媒体,不怎么学戏,但是每周六都准时来茶摊。扛着个稳定器,给爷爷这帮老艺人拍视频,剪了发抖音。一开始王保顺不乐意,说我们这野台子的玩意儿,给人看什么笑话。王小宇也不顶嘴,拍了剪出来,加个简单的字幕,发出去。没想到半年涨了十八万粉,不少年轻人留言说,原来秦腔这么带劲,比那些咿咿呀呀的流量歌好听多了。

上个月有个成都的小姑娘,专门坐高铁过来,就为了听王保顺吼一句《铡美案》,录了视频发小红书,转了十几万赞。现在每周六都有十几个年轻人来茶摊,跟着学两句,最小的是西安一中的高中生,才十六,说迷上秦腔那股劲了,上课偷偷哼。

爷孙俩也吵。王保顺说王小宇改调子,把吼改成软唱,不对,丢了秦腔的魂。王小宇说,不改,年轻人听不懂,也不爱学,总不能把秦腔带进棺材里吧?上次吵完,王小宇把《三滴血》那段改了个版本,背景加了点轻电音,但是开腔那一声吼,原封不动用了爷爷的录音,发出去不到三天,五百万赞,好多年轻人说,听完起鸡皮疙瘩,想去西安听现场。

现在好了,爷孙俩达成协议,老戏老唱,新戏新编,吼那一声必须留着,不能改。

我走的时候,王保顺站在杨树下,给我吼了半句《下河东》,风刮过安定门的城砖缝,把那声吼扯得老远,飘到护城河面上,惊飞了几只麻雀。我手里攥着刚买的肉夹馍,还热着,那声儿就好像钻进了馍的酥皮里,带着热气。

一直走到地铁口,还能听见远远的唱腔飘过来。胸口暖乎乎的,什么烦心事都被那声吼给撞散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西安老城根民间露天茶摊的秦腔生态,记录老艺人和年轻传承人在秦腔传承中的碰撞与共生。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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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西安城根下,秦腔那一口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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