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湘黔边地,我摸到了活的傩面具

雨刚停。湘西山坳的石板路滑得沾鞋底,我绕开一滩积水往寨口走,忽然闻见一股清苦的香,混着樟木的甜气,从巷口飘出来。

湘西山坳里,樟木上长出来的脸

巷口老榕树下摆着一堆半加工的木头,戴蓝布帕子的老匠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刻刀一下一下往木头上戳。我凑过去看,脚边堆着十来块削出轮廓的樟木,其中一块已经雕出了眉眼——宽额,凸眼,阔嘴,眼角还挑着一道朱砂红。

说实话,那股压迫感,是玻璃柜里的展品给不了的。

湘西老匠人刻樟木傩面具实景
湘西老匠人刻樟木傩面具实景

老匠人停了刻刀,伸手摸了摸那半成的脸,说选樟木得选向阳坡长了三十年的,不能有虫眼,不能有结巴,傩面具不是刻出来的商品,是神落在人间的脸,得找个正正经经的好料子托着。他拿起身边成品给我看,黑底描金的开路神,脸涂得赤红,眼眶挖得深,我凑近些看,居然从那空眼眶里看见山坳的云飘过去,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笑,说这很正常,神看着呢。

我指尖碰了碰面具的边缘,樟木的硬,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不是工艺品店里那种刷了厚厚亮漆的滑,是木纹里都浸着人气的润。

凯里庙会上,戴在脸上跳了三百年

半个月后我走到黔东南凯里,赶上个吃新节的庙会。江边的老庙前搭了草台,鞭炮响得耳朵发懵,烟裹着糯米酒的香气往脸上扑,傩戏就要开场了。

贵州黔东南傩戏表演戴傩面具实景
贵州黔东南傩戏表演戴傩面具实景

第一个出场的是开山莽将,穿粗布的短打,戴一整块整木刻的傩面具,獠牙外露,眉骨挑得老高,看着凶得很。他一跺脚,草台都晃,手里的开山斧舞得带风,围观的老人小孩都往两边退,小孩子躲在大人背后,露个眼睛偷偷看,也不哭,就是好奇。

一场跳完,扮演者摘了面具往台边坐,满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脸盘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正好卡在颧骨的位置,半天消不下去。他接过旁人递的糯米酒,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我递纸巾给他,他接过擦汗,说这面具是爷爷的爹传下来的,三百年了,你摸摸。

我伸手摸,面具内侧被汗浸得发亮,木纹都磨平了,一股淡淡的盐味混着陈香,那是好几代人的体温浸出来的。活了几百年的温度,真的能摸出来。他说每年庙会都要跳,不跳全村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是求丰收求平安,现在就是图个热闹,图个念想,对吧?

风从江边吹过来,掀起他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飘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鼓楼传来芦笙的声,嗡嗡的,震得人心口发颤。

玻璃柜之外,傩面具还在喘气

玻璃柜之外,傩面具还在喘气
玻璃柜之外,傩面具还在喘气

不过话说回来,我原先也以为傩面具早就只剩博物馆里的展品,或是旅游区门口批量生产的纪念品了,这次走一趟才知道不是。

老匠人说,现在也有年轻人来学,不是为了跳傩戏,就是喜欢这张脸的劲儿,有的做摆件,有的做文创,他也不拦着,只要有人记得这东西是什么,就比烂在山里好。我在贵阳的文创街逛,见过年轻人把小傩面具做成钥匙扣,做成银饰挂坠,甚至还有把傩面具的纹样纹在胳膊上,不是猎奇,就是觉得这脸看着有劲儿,够野,够鲜活。

很多人说传统老了,跟不上现在的日子了,我看不是。你把傩面具锁在玻璃柜里,它就是个死的文物,你把它戴在脸上跳,放在案头刻,挂在包上带出门,它就是活的。它身上带着樟木的香,带着几百代人的汗,带着山坳里的风,江边的鞭炮声,它会喘气,它有温度。

我从老匠人那买了个小小的开山神面具,不大,巴掌大,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我挤地铁,赶夜路,抬头就能看见那张凶巴巴的脸,歪着嘴,瞪着眼,就觉得莫名踏实。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老古董,也不是什么用来拍照打卡的网红摆件,它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陪着你过日子的东西。

就那样,一直活着。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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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走湘黔边地,我摸到了活的傩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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