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正月十五刚过,我跟着当地朋友摸去南丰的石邮村,车开过一片结着露的桔园,远远就看见老樟树的冠子遮了半村,鞭炮响得耳朵发懵。本来只是顺路打卡,没想到一待就是一整天。
老樟树下的开箱
我不爱听人把南丰傩戏叫“活化石”。傩哪是什么摆玻璃柜里看的死东西,是活在每年正月的呼吸里的。
进村第一场,就是开箱。所有傩面具一年都锁在村庙的樟木箱子里,只有傩班的长辈能碰,开箱子前要烧香,要拜傩神,仪式简单,但是半分错都不能出。

当年破四旧,所有傩具都要烧,当时四十多岁的吴应龙,就是上一代傩班主,趁夜黑把十二尊核心傩面具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老樟树那空心的大树洞里,糊上泥,堵上稻草,瞒过了所有人。这一藏,就是十六年。
直到一九八零年,村里说能跳傩了,吴应龙带着儿孙挖开树洞,油纸烂了大半,面具的朱红漆居然还亮着,连木雕纹路里都没进多少水。村里人摆了三桌酒,放了半里地的炮仗,当天就跳了第一场。
说实话,我站在老樟树下,摸着树洞边缘坑坑洼洼的旧泥印,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哪有什么天生就能留下来的传统,都是人拿命攒下来的。
敲在青石板上的傩步

石邮的傩班,全是本村的农民。没有专业演员,也没有动辄几十万的项目 funding,农忙种桔子,农闲出门打工,正月就回村跳傩,一分钱演出费都不收,这规矩到现在没变过。
跳开山的傩师,穿蓝布短打,脚上蹬着红布纳的布靴子,我凑过去看,那靴子的鞋底磨得薄了快一半,鞋尖补了两层黑布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傩师自己补的。
我跟着傩班走了半条村,每一步傩步都踩得重,铜锣跟着敲,“哐——哐——”,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发颤,每一下都往你骨头里钻。傩面具是本地樟木雕的,开山的脸涂得朱红,眼窝黑深深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看着凶,跳起来却稳得离谱,每一个转身都刚好踩在锣点上,半分不差。
进了村民家,傩师要绕着堂屋跳三圈,给主人家撒五谷,驱邪纳福。主人家早就备了红包和烟,傩班只接烟,红包一概推回去,说都是同村同姓,讲这个外道。我站在堂屋门口,闻着屋里熏腊肉的香味,混着傩面具上樟木陈香和香灰的味道,太阳晒得后背暖乎乎的,整个人都发酥。
不过话说回来,老规矩就是老规矩,跳傩的时候女人不能碰面具,到现在还守着。年轻媳妇们也不闹,就挤在门口笑,给自家小孩抢傩师撒的糙米,乐呵呵的,没人觉得这是过时的规矩,本来就是祖宗传下来的念想,没必要掰碎了讲道理。
神案上留的半块糯米糕

好多人写传统,开口就是传承困难,快要消失,说的凄凄惨惨。我在石邮没见着这个样子。吴应龙老人前年走了,他的孙子吴志清,今年三十二,原来在赣州开家具店,去年把店转了大半,回村专门做傩面具,还开了个抖音号拍村里跳傩,现在有十几万粉丝。有人找他买面具摆酒吧,出几倍价钱他都不卖,说我做的面具是给人敬的,不是当装饰的。
当然也有纠结。他媳妇孩子还在赣州上学,他一个月只能过去团聚一次,上次喝酒跟朋友说,也动摇过,想搬回去一家人团聚,但是一进庙看见那十二尊面具,爷爷当年藏面具的样子就浮在眼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年轻的敲锣手阿明,在东莞进厂打工,去年赶正月初二的开箱,厂里赶货不让请假,他直接自离了,半个月工资都没要,就为了赶上开箱子那炷香。你说这能叫没人传吗?
每年所有傩跳完,神案上都会留半块糯米糕,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留到第二年开箱,说是给傩神留的口粮,年年都留,从没断过。我今年春天刷朋友圈,看见阿明发动态,他已经回东莞开工了,配图是他工棚墙上贴的去年跳傩拍的合照,文案就一句话:明年再回。
我走那天,村口的阿婆给我塞了一块跳傩分的糯米糕,甜得发腻,沾了点香灰,吃起来有烟火的温度。我坐在车里面,回头看石邮村的老樟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好像还能听见铜锣哐哐的震声。那些傩面具挂在村庙的墙上,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村口,安安静静,等着下一个正月,等着红靴子再一次踩响青石板。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江西南丰石邮村的正月跳傩为独特切面,以实地探访的在场视角,记录南丰傩戏在当代普通乡村生活中的真实传承状态,聚焦具体传承人的选择与日常坚守。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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