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弦索声:听见江苏苏州评弹

去年秋分过后去苏州,本来是奔着桂花糖年糕去的。走在临顿路附近的老巷子里,突然落起小雨,我抱着包往墙根躲,就听见前头青布门帘的茶铺子里,飘出三弦的声儿。不是吵吵闹闹的舞台扩音声,是软乎乎,又亮堂堂的一句,顺着雨丝飘过来,一下子就勾住脚。

巷底茶社,第一句弹词就落进心坎里

掀帘子进去,一股茉莉花茶的热气扑过来。十几张旧木桌,坐了多半的老茶客,都低着头剥瓜子搓麻将,没人搭理新进的客人。吧台的老太太抬头指了指角落空位置,十块钱一杯茶,听一下午,要茉莉还是龙井?我选了茉莉,找位置坐下,才看清台上面的说书先生,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布长衫,左手按三弦,手指关节上一层厚茧,拨弦的时候,腕子轻轻晃,弦声震得我面前茶碗的盖子都轻轻抖。 真静。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天先生唱的是《玉蜻蜓》选段,我听不懂全部苏州话,可那个调儿,软却不塌,每一个字都顺着弦声往你耳朵里钻,不像现在好多歌,使劲往你脑子里砸。说实话,我那天本来赶时间要去拙政园看桂花,结果一坐就是两个小时。雨停了也不想走。
江苏苏州老巷评弹茶社场景
江苏苏州老巷评弹茶社场景
出了茶社,鞋尖沾了点巷子里的泥,桂花落在肩膀上,我顺着路慢慢晃,没走多久就到了光裕社旧址。

光裕社旧址的半块石刻

原来的老堂子改了小小的免费展览馆,推门就进,不用预约。青砖地缝里长出点青苔,迎门墙上去掉半块的青石刻,还能看清模糊的“弦歌不辍”四个字。玻璃柜里摆着旧三弦旧琵琶,琴头漆掉了,弦换了好几轮,看得出来摸的人多。 屋子深处的长条凳上,坐了个穿洗白了白汗衫的老爷子,正拿着脚本吊嗓子,面前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保温杯,手里攥着揉皱的旧稿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老爷子说他唱了快六十年,年轻时候跟着师傅跑码头,江南各镇转,一个镇子住半个月,说完一本弹词再换下地方。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还有跑码头的说书人哦。好多整本的老书,现在都没人记得全了。 我凑过去看他的脚本,纸都黄透了,边缘起了毛,上面用铅笔标着调门换气的地方,密密麻麻写了半本。之前我在观前的网红街区听过一次所谓的创新评弹,加了电音,改了流行歌的调,台下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网红,没人真坐下听,我那时候挺窝火,觉得这就是糟蹋老东西。站在光裕社阴凉的屋子里,听见老爷子慢悠悠的调儿,那股火突然就散了。
江苏苏州光裕社旧址青石门楼
江苏苏州光裕社旧址青石门楼
晚上本地的朋友拉我去双塔市集,说旁边新开了个小书场,都是年轻小孩在做,问我要不要去听听。我本来没抱期望,结果进去就改了主意。

双塔边的年轻小书场

双塔边的年轻小书场
双塔边的年轻小书场
整个场子也就二十多个座位,挤得满满当当,一半是背着包的年轻游客,一半是住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没人举着手机一直拍,都安安静静喝茶。台上的姑娘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素色棉麻旗袍,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抱着琵琶,旁边搭戏的小伙子,穿米白色的休闲衬衫,抱着三弦,开口就是《白蛇传》游湖的选段,字正腔圆,就是地道的老味儿。 唱完老段,姑娘笑着擦了擦弦,说给大家唱段新的,讲的是现在苏州年轻人,早上排队买糍饭团豆浆的日常,调还是评弹的老调,词儿是新写的,逗得满场人笑。我坐在角落,喝着姑娘自己泡的桂花乌龙茶,看清小伙子拨弦的手指上,也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天天练七八个小时才磨出来的,装不出来。对吧? 休息的时候姑娘过来聊天,说他们都是评弹专业科班毕业的,老一辈总怕评弹没人听,要断了根,他们就想着租个小地方,卖便宜的茶,不用买票抢座,就是让路过的人能坐下歇脚,听个三两句,知道江苏苏州评弹不是博物馆里蒙着灰的老物件,是能说当下日子的东西。 我临走的时候,姑娘塞给我一张印着桂花的小海报,下周的曲目,一半是老三国水浒的选段,一半是新写的关于苏州老城改造、地铁开通的小段。走出小书场,巷口飘着赤豆糖粥的甜香,几十米外的酒吧街飘来流行歌的声儿,可我耳朵里,还留着三弦那震得人心里发酥的余响。 评弹从来不是供起来的古董。它生在茶铺,长在码头,本来就是说给普通人听的。从前说才子佳人,说江湖恩怨,现在说年轻人的糍饭团,说新修的地铁,有什么不行?只要弦声不哑,有人愿意听,有人开口唱,这股软乎乎的苏州味儿,就会一直飘在巷子里,飘在人耳边。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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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巷口弦索声:听见江苏苏州评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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