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吕梁,我睡了一晚山西窑洞

去年十月跟朋友沿黄河走,过了碛口往西拐,绕了二十多公里坑坑洼洼的山路,摸到了冯家会这个小山沟。本来只是冲着土崖上那排窑洞来拍两张照片,没想到被村口蹲着想枣的老汉拉住,说反正晚上没事,住一晚试试,不收你钱。我本来还犯嘀咕,能舒服吗?结果那一睡,记到现在。

土崖上挖出来的家

拉住我的老汉叫冯贵生,今年六十七,脸黑得跟崖上的黄土一个颜色,指甲缝里还嵌着细土。他说,冯家会这一片的窑洞,十分有八分是逃荒过来的先人挖的。

清朝末年闹旱灾,河南山东的难民往山西走,这边黄河边黄土层厚,几十米深都没砂石,又缺木材少砖块,盖不起房,就往土崖上挖。那年他爷爷带着一家五口走到这儿,对着这片崖蹲了三天,每天用铲子挖个小坑看土质,确认没有松散的沙层,才下第一锹。

挖一孔窑洞要多久?冯贵生说,壮劳力一个人,挖三个月差不多,挖出来抹一层泥,盘个土炕,就能住进去,顶几百年不坏。说实话,我那时候才明白,山西窑洞哪里是什么吹出来的神迹,说白了就是穷人为了活下去,对着黄土挖出来的家。

山西吕梁冯家会土崖窑洞群
山西吕梁冯家会土崖窑洞群

一孔窑洞里的四季温度

跟着冯贵生爬半坡,进他住的那孔老窑洞,我进去第一秒就缩了脖子。十月天外面还二十七八度,窑洞里一进去,凉气就裹过来,汗毛一下子竖起来,舒服得想叹气。

老窑洞有讲究。冯贵生说,先人们挖窑洞,窑口一定选东南向,深度要卡在九到十一米之间。浅了,冬天挡不住风,夏天存不住凉;深了,终年不见太阳,潮得慌。

我早上起得早,站在院子里看,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山梁,斜斜的光刚好落进窑口,走进去一看,那阳光刚好铺了大半个土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冯贵生蹲在门槛上笑,说这都是量着算好的,冬天太阳低,晒一整天炕,晚上睡上去,热乎气能留到后半夜,不用烧火都暖;夏天太阳高,光根本进不了窑洞深处,窑洞里一直凉飕飕的,连蚊子都少来。

伸手摸窑壁,不是砖的硬凉,是黄土那种细沙沙的润,不沾手,也不潮得洇水。晚上冯贵生烧了炕,扔了几块枣树枝进去,烟味顺着炕洞走了,留一股子甜香渗进炕泥里。我盖着他晒了一下午的粗布被子,暖从背上来,不口干,也不闷,那种暖,跟城里暖气烤得脸疼的暖,完全不一样。

山西窑洞土炕头晨起阳光
山西窑洞土炕头晨起阳光

拆与留之间的纠结

拆与留之间的纠结
拆与留之间的纠结

吃饭的时候喝小米粥,就着咸萝卜条,冯贵生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住窑洞了。

冯家会原来满崖都是一百七十多孔窑洞,现在常住人的,连二十孔都不到。年轻人结婚,都要去县城买楼房,说窑洞暗,不方便,没卫生间,不好洗澡。空下来的窑洞,没人住,三五年就塌了,慢慢被黄土埋回去,变回崖的一部分。

冯贵生的儿子在离石买了一百多平的楼,三次接老两口过去住,冯贵生去了半个月就跑回来了。他说,楼里关着窗户,闷得慌,喘不过气,身上起红疹子,痒得睡不着,回来窑洞住了两晚,啥事都没了。“我这辈子就赖在这土窑里了,挪窝活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啃着脆枣,笑的一脸皱纹挤成了花。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全是坏消息。这两年黄河边搞旅游,好多城里人就爱找原生态窑洞住,有老板过来租闲置窑洞,改造的时候保留原来的土窑壁土炕,只加个卫生间刷个门窗,一晚上能卖三百多块。冯贵生家西头有两孔闲置的老窑洞,租给了老板,每年拿两万块租金,够老两口吃药买米。他说,活了一辈子,没想到爷爷挖的窑洞,现在还能挣钱。

可他自己,死活不肯搬去改造好的那孔新窑洞,还是挤在自己住了六十年的老窑里。窑壁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身高印,最上面那道,歪歪扭扭的,是他十八岁那年刻的,刻完没多久就娶了媳妇。

第二天走的时候,冯贵生给我装了半袋刚打下来的滩枣,甜得咬一口能流蜜。我开车拐过弯,透过后视镜看,土黄色的崖壁上,一排黑洞洞的窑口嵌在那里,像一群蹲在崖上晒太阳的老人,安安静静的。

那一晚的静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楼下车声,没有手机弹窗,只有窑顶草窠里蛐蛐叫,风刮过院门口的枣树叶,沙沙的。那股混着黄土和枣香的味道,钻进衣服里,就带不走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西吕梁乡村传统窑洞在当代的真实生存状态,以个人实地入住体验展现普通住户与窑洞的情感联结,以及窑洞在旅游时代的新生与坚守。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十月吕梁,我睡了一晚山西窑洞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181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