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过广济桥浮船铁链冲撞的轰鸣?

三月的韩江风裹着凤凰单丛的茶香飘过来,我正靠着西桥头的麻石墩啃春卷,油蹭了满手,忽然听见江中心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游船鸣笛,不是浪拍岸,是沉得能砸进土里的金属撞木声,一下一下,震得我脚后跟都发酥。

抬头找声音来源,看见桥墩边蹲着个穿灰布衫的阿伯,脚边放着个装了茶沫的塑料瓶,正对着江抽烟。他看见我东张西望,咧嘴笑了:找声儿呢?这就是广济桥浮船铁链冲撞的动静,天天有,今天涨水,撞得更响。

那一声撞进骨头里的闷响

说实话,我来之前做功课,满屏都是广济桥灯光秀的美图,半句话没提这冲撞声。付了二十元门票上桥,走了快十分钟才摸到浮桥段,原来真和石桥墩不一样。

二十四座桥墩是死的,十八艘浮船是活的。每艘船之间用铁链扣着,船舷边包着厚木板,铁链一荡就撞上去,几百年没停过。

潮州广济桥待拆解浮船连接铁链
潮州广济桥待拆解浮船连接铁链

阿伯把烟屁股按在石缝里灭了,伸手摸了摸桥边露出来的铁链头,指甲蹭过一道深凹痕。说他十七岁就在这拆浮桥,那时候没机器,全靠十几个汉子拉铁链,拉一次撞十几次,一天下来,耳朵里全是哐当哐当的响,睡觉都能听见。

现在有卷扬机了,不用人力拉,可声音没变。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分拆浮桥,给过往的货船腾航道,铁链脱钩的时候跟着浪晃,一下接一下撞在浮船船头上,声儿能传到对岸牌坊街。

我站在浮桥板上,木板跟着浪轻轻晃,鞋底能感觉到那撞击的震动。春天的韩江水绿得发润,风把头发吹得盖眼睛,撞一声,晃一下,撞一声,再晃一下。

从老城区走路过来也就二十分钟,打的过来才十块钱。别赶五一国庆来,人挤得站不下,连浪声都听不到,更别说这铁链撞船的响。三四月或者十月底来最好,不闷不冷,江风吹着舒服。

磨不掉的撞痕,停不下的晃

阿伯说,旁人只说这桥是“十八梭船廿四洲”,只说它能开能合,不知道这铁链撞浮船的道理。涨大水的时候,浮船被浪推着往一边跑,铁链拉得直直的,撞得船舷咚咚响,那是桥在跟江水较劲呢,几百年都没输过。

我蹲下来凑到铁链边看,那铁链粗得我抱不住,每节铁环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坑,不是磨出来的,是撞出来的。有的坑深得能塞进我的大拇指,凉丝丝的,沾着江风的潮气。

潮州广济桥浮船铁链撞击凹痕
潮州广济桥浮船铁链撞击凹痕

他说早年换过一次铁链,旧铁链扔在桥边仓库,后来有人要收去卖铁,老人们都不同意,说那铁链撞了几十年,跟桥活在一起了,不能卖。现在旧铁链还放在西桥头的陈列室,有空你可以去看,那撞痕比这个还深。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多人上桥拍两张灯就走,谁会蹲下来看什么铁链撞痕啊。阿伯笑,皱纹挤得眼睛都眯成缝,我天天来这坐,就为听这声儿,听了七十年了,一天听不到,心里空得慌。

我掏出矿泉水递给他,他接了喝一口,说他爷爷当年就在这桥上当挑夫,他爹是拆桥工,他接着干,现在孙子在广州读书,说要带他去住,他不去。走了,谁听广济桥浮船铁链冲撞啊?

这话噎得我半天没接上。是啊,好多古城的老东西,都变成了照片里的景点,只有这些天天动天天撞的活物,还靠着老人们的耳朵,续着一口气。

拆了又合,撞了又撞

拆了又合,撞了又撞
拆了又合,撞了又撞

快到五点的时候,桥上清场了,工作人员沿着浮桥走,把游客往石桥段赶。我跟着阿伯站在西桥头的石栏边等,看着工作人员解开固定铁链的挂钩,卷扬机轰隆隆响,浮船慢慢往两边挪。

第一根铁链脱钩的时候,晃了三下,然后重重砸在船舷上。

mso-indent: 2em;”>哐——

那声儿真的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不是电影里那种特效的响,是带着水汽、带着木头的沉、带着铁的硬的响,从江边飘过来,撞进你胸口里。

一艘接一艘的浮船挪开,一根接一根的铁链撞上去,一连串的闷响,顺着韩江水飘下去,飘到几百米外的凤凰塔下,飘到对岸的榕树头。

阿伯眯着眼睛跟着声响点脑袋,像跟着老戏文打拍子。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一座供人游览的桥啊。这是韩江边上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伙计,每天拆一次,合一次,铁链撞一次又一次,把每天的日子都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亮了,把浮船接上,让人走。傍晚了,把浮船拆开,让船走。几百年了,不管你来了多少游客,拍了多少照片,它该撞就撞,该拆就拆,从来没变过。

我走的时候,天开始擦黑,浮桥已经拆完了,江面上留着一条宽宽的水道,余响还飘在风里。你说,现在还有多少老东西,能这样天天不重样,天天撞出自己的声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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