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被江边的蚊子咬醒，我掀了青旅的草编门帘溜出来，裤脚蹭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沾了满脚的露水。凉得扎腿。
沿着江滩走了二十多分钟，远远就看见江边上晃着一点红烟头，穿藏青布衫的老头靠在竹捆上抽烟，听见脚步声抬头，开口是重得翻不出去的桂林口音：「小妹仔，赶早看雾哇？」
排工老周的竹筏，比日出准
我本来只是出来瞎晃，没预定竹筏，旺季都被旅行团包了早班，本来没抱指望。老周把烟屁股按在竹根上掐灭，拍了拍竹筏头：「上来嘛，我刚好空一个位置，比旅行社便宜二十。」
他撑的不是现在景区常用的电动竹筏，是半电动半手撑的，排尾绑了半根几十年的老毛竹，磨得发亮，插着他的铜烟杆。竹筏慢慢滑进江面上的雾里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筏头硬生生把奶白色的雾撕开一道细口子，凉丝丝的水汽裹着江边的草香扑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老周在后面笑，笑声撞在雾上，弹回来嗡嗡的。
九月到十一月是雾最稳定的季节，老周撑着竹筏说话，竿子插进水里，搅得碎银一样的光晃，「要是春天，雾说散就散，夏天太晒，雾挂不住。秋天最好，雾能飘到九点多。」他说自己撑了三十年竹筏，二十岁就从老渔村出来跑漓江，现在儿子让他去桂林带孙子，他待了半个月就跑回来，说闻不到江水味睡不着。
提前一天找兴坪古镇本地住宿老板预定早班竹筏，杨堤到九马画山段每人110元，比线上订便宜三十多，还能挑早班，七点前进江，连旅行团的影子都看不到。我那天运气好，五点半就上了筏，整个江面就我们这一只竹筏，连鸟叫都裹在雾里，闷嘟嘟的。
雾里藏着半座没人的老渔村
撑到九马画山斜对面，老周突然把竹篙往江底一插，竹筏稳稳停住。「你看那边。」他抬抬下巴，雾刚好被风吹开一块，露出半片青瓦墙，墙根爬着紫色的牵牛花，门口斜靠着个破鱼篓，藤条都发黑了。
那是老周爷爷那辈住的渔村，叫浪石老村，八十年代发洪水冲了半片村，人都搬去兴坪镇上了，现在只剩两三个老人，偶尔回来晒点鱼虾干，平时连摆渡的船都没有。老周从竹筏缝里摸出个玻璃罐，拧开盖子给我看，是糖腌的桂花，他孙女上周从桂林带回来的，给我挖了一勺放嘴里，甜里带着桂花的清香气，沾了点竹缝里的潮气，比城里甜品店的桂花冻好吃一万倍。
说实话，我之前来过一次漓江，那是夏天的晴天，人挤人，拍了二十块背景就走了，连江水是什么味道都没记住。这次才知道，雾里的山根本不是青绿色，是淡得快融进雾里的灰，只有山脚挨着水的地方，漏出一点深绿，像被墨笔晕过。竹筏划过之后，刚才被划破的雾，过个十几秒又慢慢合上，连水纹都慢慢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想来停着看，跟排工说一声就行，不用加钱，只要赶在九点大游船进江之前走就行。大游船开过来浪大，竹筏晃得凶，我上次夏天坐晃得差点掉江里，这次赶早，连晃都没晃几下。
雾散的时候，留了一口桂香
太阳慢慢爬过东山尖，光线把雾烧得一点点往山坳里退，老周撑着竹筏往黄布倒影那边挪，这时候雾还剩半江，山尖露出来，山腰还裹着雾，二十块背景图那里，连个拍照的人都没有。我举着相机调参数，老周在后面说，「别急，等两分钟，雾再飘一点，更好看。」
果然两分钟后，一阵风把山腰的雾吹走一块，整座山清清楚楚露在水里，连树影都晃得清楚。我按下快门，老周说，现在好多人都爱坐电动筏，快，四十分钟就跑完全程，拍个照就走，他这种手撑的，要两个多小时，没人愿意等。他说，「雾是漓江给起得早的人的，你急急忙忙的，雾都不愿意给你看。」
我下筏的时候，老周给我装了一口袋他自己在江边摘了晒的桂花，用旧报纸包着，油乎乎的一股子晒过太阳的味道。我抱着那袋桂花往古镇走，回头看，又一只竹筏慢慢滑进还没散尽的雾里，筏头划破雾的弧度，和我刚才坐的那只一模一样。
很多人出来玩，总想着要把所有景点都打卡完，要拍最完美的照片发朋友圈，要赶时间赶行程。可我那天坐在慢悠悠的竹筏上，看着雾被竹筏一点点划破，又一点点合上，突然想起来老周说的话。
你多久没停下来，等一场雾慢慢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