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扬州找朋友喝早茶,导航导错了出口,从东关街正门出来拐错了弯,一头钻进了窄得只能容两个人过的半坡巷。青石板缝里长着碎碎的二月兰,风卷着梧桐叶擦着墙根走,忽然就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街门口芝麻糖的香,不是酱菜缸的咸香,是带着点闷乎乎桐油气的甜香。熟漆的香。我走南闯北见了不少老手艺,这香味,一鼻子就能认出来。
半开木门后的满墙漆胎
抬头找香味来源,巷壁凹进去一块,一扇掉了漆的杉木门半开着,门楣上钉着块磨得发白的木牌:赵氏漆坊。说实话,我本来以为就是卖网红漆器摆件的文创店,推门进去才发现,半屋子堆着半人高的生漆桶,靠北墙摆着长木板,上面摊着大大小小刮了一半的漆胎,呛得我当场咳了两声。

里屋拐出来一个老头,穿藏青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手上沾着半干的漆,指缝里都是洗不净的深褐色,说话带着扬州方言的软:“没事哦,生漆养人,不冲。”老头叫赵广德,今年七十二,是赵家做扬州漆器的第四代。
他爷爷那辈,民国时候扬州城破,原来靠着盐商订单活的漆坊倒了大半,同行都改去做洋漆家具了,他爷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给人做漆首饰盒、漆烟杆,赚来的米钱一半填肚子,一半留着买生漆,说这门脱胎漆器的手艺,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解放后漆器厂红火了几十年,老赵当年就是漆器厂的刮灰师傅,厂改制之后,他就把自家老房子改成了漆坊,一守就是三十年。
一百二十遍灰磨出来的凉润
扬州脱胎漆器最绝的是什么?不是上面嵌的点螺,不是画的山水,是胎。轻得能托在手掌上,坚得摔在地上不裂,靠的就是刮灰这道死功夫。

老赵拉我看他刚刮到一半的挂屏胎,麻布脱了粗胎之后,要一遍一遍上漆灰,每上一遍,阴干,打磨,再上一遍。一幅四尺的挂屏,要刮一百二十遍灰,少一遍,胎的密度不够,日后就会裂。
“别人现在都用机器磨,一遍顶我十遍,快得很。”老赵用手心蹭了蹭胎面,指节上的老茧蹭过漆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我不行,机器磨不出匀净的劲儿,有没有小颗粒,手心一摸就知道,差一丝都不行。”刮完一遍灰要阴干,夏天要放在巷口的夹弄里通风,温度不能超过26度,冬天要挪去后院的小烘房,温度不能低于20度,老赵的烘房里挂着个五十年前的水银温度计,每天早中晚看三回,比看自己血压还上心。
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刮了八十遍的胎,凉丝丝的,细得像婴儿的皮肤,完全想不到这是麻布和漆灰堆出来的东西。难怪过去扬州盐商家的小姐,都要备一个脱胎漆器的梳妆盒,带在身边,夏天放脂粉不闷,冬天不冰手,比瓷器亲,比木头润。
挂在咖啡馆墙上的新漆屏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会花几万块买个一人高的落地屏风摆家里?老赵的儿子原来也做漆,后来去深圳做装修了,只有孙子赵晓,去年辞了设计公司的工作,回了漆坊。
我去的那天,赵晓不在,在东关街那头的咖啡馆忙。老赵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咖啡馆的墙面上,挂着一排巴掌大的脱胎漆挂屏,都是瘦西湖的景致:五亭桥的春,小金山的秋,二十四桥的月,每块挂屏边上都标着价格,两千八一块。
一开始老赵气啊,说好好的漆器不做,做这么小的玩意儿,还卖给年轻人挂出租屋,丢赵家的脸。后来赵晓拉着他去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来了三个女生,买走两块,说放在书桌前当装饰,比画框好看多了,摸起来还舒服。老赵摸了摸那些小挂屏的胎,灰是赵晓一遍一遍刮的,漆是正正经经的生漆,工一点没偷,只是做小了,改了样子。
“他说原来做一幅大屏,半年出不了货,卖出去也都是摆去酒店大堂,没人摸没人看,就是个摆件。现在做小的,半个月出一个,普通人买得起,摆在家里天天摸,这不比落灰强?”老赵挠挠头,笑了,“我想想,也对。当年我爷爷不也放下大屏风去做小烟杆了?能活下去的手艺,才是活手艺。”
我临走的时候,买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漆牌,赵晓做的,刻了一片柳叶,三百块,别在包上。现在放在我的书桌上,每次伸手拿东西都能蹭到,凉润润的,放了快两个月,还能闻见淡淡的熟漆香。
没人知道哪天水涨上来,哪颗种子能发新芽。就像这半坡巷的漆香,飘了一百多年,从盐商的厅堂,飘到了年轻人的出租屋,香还是那个香。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扬州东关街半坡巷的赵氏漆坊为样本,聚焦老手艺在当代家庭传承中的创新转型,写扬州脱胎漆器如何从高端定制厅堂摆件走入普通人的日常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