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云峰下:苏州园林叠山理水的旧手感

今年三月去苏州,赶了个周末,留园全是旅行团的小旗子晃来晃去。挤到冠云峰下面,我喘得不行,找了块石头凹处蹲下来,鞋尖刚好蹭到池边的水。风从假山缝里钻出来,带着青苔的湿味,吹得脖子痒。 真凉。
苏州留园冠云峰早春池岸水景
苏州留园冠云峰早春池岸水景

晚明那一场叠山的转向

最早苏州造园,叠山多是堆土,点缀几块石头,理水都是方方正正的莲池,对着厅堂,规规矩矩。直到明嘉靖以后,江南城里挤,买块造园的地贵得吓人,文人们又清高,不肯花大价钱堆土山,就开始琢磨用小块太湖石叠出千里山势,理水跟着山形走,曲曲折折,拐到看不见的地方才过瘾。

计成在镇江帮人叠假山,原来堆得像个发面馒头,后来他出城看到城西的真山,回来挖了几块石头拼出天然皴纹,那座山顿时就活了。文震亨在家门口造香草垞,叠山只放三块玲珑石,理水就是半弯小池,旁人说太寒酸,他反倒笑,说你们懂什么,这才是山林意趣。说白了,就是原来叠山理水是摆给别人看的排场,后来是给自己留口气的地方。

手摸出来的皴和水痕

前年去苏州工艺美院听讲座,讲课的是香山帮叠山大师薛林根,老爷子七十多,手上全是硬茧,一开口就说,现在的叠山哪里叫叠山,是堆积木。他说,老法子叠山理水,十分功夫五分在相石,不是对着CAD图挑大小,是蹲在石堆里一块一块摸,摸每块石头的纹路,凸在哪里凹在哪里,哪面朝外哪面接地,摸对了,拼起来皴纹就连成一片,跟元人山水画的皴法一模一样,差半寸都不对。

我记得他说2010年修复环秀山庄假山,一块两吨重的太湖石,他绕着走了五圈,让徒弟转了三次方向,才喊落钩,就为了对齐石头侧面那一道两指宽的皴纹。叠完山再理水,池子的岸线必须跟着山根走,山凹进去,岸就要凸出来挡着,山凸出来,岸就得收进去让着,连出水口都要藏在假山洞深处,水从洞里渗出来,顺着石头缝蹭到池里,那声音才柔,不是直冲冲砸出来的硬响。

苏州环秀山庄假山缝隙出水口水景
苏州环秀山庄假山缝隙出水口水景

环秀山庄才半亩地,走进去站在假山上,抬眼看不到头,水顺着山势绕来绕去,就觉得深山大谷也不过如此,哪里像现在有些新造的假山,一眼就能望穿对岸。说实话,老祖宗的厉害,就是把真山真水的脾气摸透了,缩在几亩院子里,还留着那股野气。

新园子里的老规矩

薛林根的徒弟小顾,今年三十六,我去年在城南璞园的工地上见过他,光着脚在泥水里踩岸线,满手都是干了的石灰印。他跟我吐槽,现在甲方找过来,十个有八个要“快速出效果”,不用一块一块叠石头,直接钢筋混凝土堆出形状,外面贴层石皮,半个月就能做完,工钱比老法子多一倍还多。

上个月他推了这样一个百万的活,同行都笑他傻,放着钱不赚。他搓搓手上的泥,说我师父教的时候说,叠山理水,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性子,水泥贴的石皮,下雨的时候水直溜溜往下滑,渗不到缝里,永远长不出软乎乎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哪有太湖石那股凉润的沉劲。璞园这个活,甲方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拍板说就要按老规矩来,小顾带着三个师兄弟,整整叠了三个月,石头都是从西山收来的旧太湖石,一块一块相,一块一块摆,岸线挖了三次才改出满意的弧度。

现在璞园开了茶铺,我上次去坐了半个下午,碰上下小雨,客人都不爱躲,就站在水边上看,水顺着石头的皴纹一道一道往下浸,跟冠云峰脚下那几百年的老水景,一模一样的软。

我那天从留园出来,满鞋尖都是池边的湿泥,脑子里忘不掉的就是假山缝里吹出来的那阵风。没有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化符号,就是一代一代人,用手摸过石头,踩过水岸,把自己见过的江南山水,一块一块拼起来,安在了热闹的城里,给每一个赶路的人,留一块能停下来喘口气的阴凉。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苏州园林叠山理水技艺中,香山帮匠人相石叠石的手感传统,以及这份传统在当代工程场景中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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